而伊娃的相信没有散。它凝固了,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武器,变成了一种她可以用来砸碎一切的东西。
“你的‘相信’和林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我‘相信’的证据。”伊娃说,“她的存在证明了宇宙欠我们。如果宇宙不欠我们,她就不会出现。她是宇宙的认罪书。”
“宇宙不会认罪。宇宙没有意识。”
“那就逼它承认。”
两人对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老鼠爬行的声音。那些老鼠在废城生活了很久,比任何人都久,它们的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发霉的书。
“你们别吵了。”
林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她。苗九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温岚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江屿从角落里直起身子。整个房间的声音都被林的那句话吸走了,像一块海绵吸干了一滩水。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林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在替我做决定。不管是陈默的保护,还是伊娃的计划,你们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她站起来,从检测舱的边缘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响声。她走到两人中间。她的身高只到陈默的肩膀,只到伊娃的胸口,但她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那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忽然显得太窄了,窄到连空气都挤不出去。
“我不是物品。我有嘴,我会说话。”
伊娃看着她。“那你说,你想怎么做?”
林想了想。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顾小满画的兔子。兔子的耳朵是长的,身体是圆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个X。画得不像兔子,但顾小满说它是兔子,它就是兔子。
“我想先知道我是谁。”她说,“除了‘零因果体’、‘债主’和‘借条’外,我是谁?”
伊娃没有回答。陈默也没有。
林等了十秒。她的目光从伊娃的脸上移到陈默的脸上,又从陈默的脸上移回伊娃的脸上。
林转身走了出去。
温岚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她比她看起来大。”
陈默没有回答,直接跟了出去。经过温岚身边时步伐未停。林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弹簧铰链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人在叹气。
温岚低下头,继续整理检测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江屿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被反复放大的数据——隔离层厚度、因果绝缘系数、保护层的能量签名。每一个参数都指向同一个来源:初民。
苗九把枪收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说话的人。
伊娃站在原地。她的手指还按在桌上那份数据报告上,指尖发白。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窗户外面灰色的天空。风暴眼的天空是没有方向的,太阳不知道在哪里,云不知道往哪飘,连风都是乱刮的,一阵从东来,一阵从西来,像一个人在做决定之前反复犹豫。
……
陈默在楼梯间找到了林。
她已经爬到了楼顶,坐在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看着废城的夜景。说是夜景,其实就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枯竭区的城市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的风暴眼方向有一团微弱的、脉动的光,像是这座城市腐烂的心脏。
陈默在天台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林的衣服太小了——还是那件灰色的病号服,在风中像一面快要被撕破的旗,布料贴着身体,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挡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去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天台的水泥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按在粗糙的水泥上,感觉到细小的砂砾嵌进指纹里。
“小心掉下去。”他说。
“掉下去会死吗?”
“会。”
“那我不会掉下去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你想知道你是谁。”
林没有转头。她看着风暴眼的方向,那团脉动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一颗微小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星星。
“你知道答案吗?”她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