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比A4小一圈,对折了一次。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视线扫过自习室——从左边开始,到右边结束,用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看见许澈,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地砖上,鞋底和地砖接触的声音很轻。她走到许澈的桌子前面,把那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放在他笔记本的右边。
放完之后她的手指在纸背上停了一下。食指压在对折的中缝上,指腹按下去,又抬起来。
“下周和下下周。自习室。第三排。”
说完她转身走了。
许澈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对折过一次,纸的边角很齐。他打开。
一张翅脉图。手绘的。铅笔线条很细,从翅基往翅缘方向走的每一条脉都标了编号,中脉在三分之二处分为两支,上面那支在靠近翅缘的地方又分了一次。图下面没有写学名,只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后翅还没画完。下周带给你。”
许澈看着这张翅脉图。和上次在标本展厅里白芷看的那只蓝闪蝶是同一种结构。飞蛾标本的翅脉是打印的,这只蝴蝶是手绘的,每一条脉都有铅笔的起笔和收笔痕迹,在分支处线条稍微重一点,往翅缘方向逐渐变轻。
一个打印,一个手绘。一个是他被动接受的,一个是她主动递过来的。
他把翅脉图对折回去,沿着原来的中缝压了一下。然后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和飞蛾标本隔了几页纸。
傍晚六点多。
许澈走出自习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布告栏上那张“心理健康月”的海报还在。
他往食堂走,四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三月晚,头顶还是亮的,东边已经偏灰。香樟树的树冠在晚光里是一团深绿的轮廓,树枝末梢还在往外抽新芽,新芽的颜色比老叶浅,在树冠外层形成一层淡绿色的边。
食堂里人不多。他点了炒面和一碗汤,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白芷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行数字。12。7。没有单位,没有说明。
许澈看了几秒。去年九月在连廊,她数他说的字数——37个字。后来她数过很多数字:他坐在自习室的频率、他经过生物楼的步数比外面少37步、标本展的参观人数。这个12。7。她没有解释。他没有问。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炒面。炒面没那么热了,不影响。他把面吃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
晚上八点。
许澈在宿舍。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不大。他坐在桌前,台灯开着,笔记本翻开在标记页。
五个人的名字还在那里,横线的走向各不一样。他在页脚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4月30日。然后合上笔记本。
他把背包拿过来,检查了一下左侧口袋。飞蛾标本在笔记本夹层里,白芷下午给的翅脉图在它旁边。纸翅膀不会掉粉。铅笔画的翅脉不会褪色。他拉上拉链。
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他把水杯端起来喝完,去卫生间洗杯子。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杯底,那些水垢用指甲刮不掉,他从洗手台下面找出洗杯刷,伸进去转了几下。白色的水垢从杯壁上脱落,顺着水流冲下去。他把杯子冲干净,放在架子上晾。
回到桌前,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被香樟叶子切得碎碎的。室友的键盘还在响,节奏不快。
许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
今天下午白芷在自习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她把翅脉图放在他桌上。她说下周三,自习室,第三排。
和去年标本室门口递飞蛾不一样。上次是“给你的”,说完就走。这次是“下周带给你”,提前预告。她给了他一个坐标。不是约他见面。是在他学会坐着之后,告诉他她也在那里。
许澈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呼吸平稳下来。
几分钟后室友的游戏打完了,键盘声停了。窗外路灯还是橙色的,香樟树的影子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