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澈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我不知道。”
陆老师看了程屿一眼。程屿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他说你在外面坐着的时候,他在里面更容易开口。”陆老师说。
“不是因为有人推他。是因为他知道外面有个人,不进来。”
许澈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弯了一下。
“你今天也在。”程屿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下周还是我自己来。”
从咨询中心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比里面亮。走廊里日光灯管不再闪了,两根都是新的。布告栏上那张“心理健康月”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五月快过完了。
程屿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小时候我妈问我吃药苦不苦。我说苦。她说苦也得吃。然后我就吃了。后来我觉得吃药说明我有病,有病说明我不好,就不吃了。”
“现在呢。”
“现在吃药跟吃饭一样。吃饭不苦。”
程屿把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鞋底在台阶边缘磨了一下。
“今天让你来,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病人。你也不是我的医生。我们就是两个人。你陪我坐了一段,我陪你也坐了一段。”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住。“二月你陪我蹲在走廊里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掉。”
“什么。”
“你当时是不是也在往下掉。”
许澈顿了一下。
楼梯间里有风吹上来。一楼的门开着,外面的光照在楼梯间的灰色水磨石地面上。许澈把手放在扶手上。金属扶手被前面的人握过,有一点温。
“是。”许澈说。
程屿点了下头。他继续往下走,帆布鞋踩在台阶上,步子不快。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的光里站了一下,侧影被光照出一个轮廓,然后推门出去了。
傍晚。
许澈在自习室。桌上摊着笔记本,他翻到程屿那页。
二月二十号的记录还在——“他说‘别说话,陪我坐会儿’。我照做了。
”二月二十四号——“他自己去咨询中心。他说‘你不用治好我,你陪着我坐着就行。’”
四月二十一号——“他说‘下周不用你带了’。”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日期下面写:
“5月26日。程屿带我进诊室。他说‘你不是我医生,你是我朋友’。准备了两个星期才说出来。”
换行。
“他说二月我往下掉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往下掉。两个溺水的人互相陪了一段路。”
笔停了。他把“两个溺水的人互相陪了一段路”这行字又看了一遍。从二月份他就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程屿不需要我救”、“陪和救是两个东西”。
他没有写过程屿是怎么看他的。今天是程屿自己说出来的——他说“你当时是不是也在往下掉”。他说“我们就是两个人”。
许澈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在诊室里说我是他朋友。去年十一月,我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做任何人的朋友。”
他把笔放下。水杯里的水喝了完了,杯壁上的水垢上次刷过之后没有再积厚。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密得能遮掉整片路灯,碎光在天花板上几乎连成一片,不再是冬天那种一条一条的细光条。
他靠在椅背。去年十一月他翘掉例会,在宿舍待了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一切——陈默休学,沈昭催吐,赵燃指责,周牧说他怪怪的。他把笔记本合上,不想翻开。
现在五月,同一个笔记本,夹层里有白芷画的翅脉图,封底内侧贴着程屿给的药品说明折页。
他从“我需要坐着”写到了“在场而非干预”,从“门卫不是医生”写到了“我们是两个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门口的时候声控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