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四十五章 暑假前（第2页）

"七月初。考完试就走。"程屿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把牛奶盒捏扁。

"我订票。你身份证号发我。"

不带商量。但这次不是递数据。是安排行程。他把牛奶盒放平在桌角，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许澈把身份证号码打在微信对话框里，发送。程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复制，粘贴。拇指在屏幕上点一会儿，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订好了。考完试第二天出发。"

傍晚，两个人从宿舍出来。六月的傍晚，天还没全暗，西边有一层薄薄的橙色，越往东越灰。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路灯，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砖上印了无数个碎光斑。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三茬，红色，花瓣边缘有一点枯卷。

程屿把手插在短袖口袋里。他的步速和许澈完全同步了。

“你记不记得第一天你带我去宿舍。”程屿说。

"记得。走的那条香樟树路。"

"你问我有人真的好了吗。我说没有。"

程屿沉默了几步。"那时候觉得你说‘没有很冷。后来发现那是唯一一句真话。其他人都在说‘会好起来的。"

许澈把脚踩在一颗香樟籽上。六月的香樟籽是去年秋天留下的，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碎裂声很脆。“那时候我不觉得那是真话。我只是没力气说别的。”

“现在有力气了。”

“有力气不说了。”许澈说。

程屿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一点，眼角也跟着弯了一点点——没有延迟，没有预置弧度，就是一个自然的弧度。很快就收回去了，但留了一个很浅的痕迹。

走到宿舍楼下，台阶旁边的墙缝里那几棵草还在。六月的草长高了，从墙缝里伸出来，叶子深绿色，茎上有很细的绒毛。草根还嵌在砖缝里，被水泥夹住。

程屿在台阶上停下来，低头看了那几棵草一眼。

“还在。”他说。

“还在。”许澈说。

程屿上了台阶。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朝许澈说了句什么。隔着半层楼梯，声音不大，被走廊里的声控灯嗡嗡声盖住了一部分。但许澈听清了。他说的是“七月二号，早上八点，东门”。

许澈点了下头。程屿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上移，四楼，门开了又关了。

晚上九点多，许澈在自习室。笔记本翻到程屿那页。拿起笔。

"6月16日。程屿约暑假去黄山，四天三晚。他说‘想找个人一起去。我答应了。不是职责。是答应一个朋友。"

换行。

"他说下学期咨询可以不用固定去。他说‘不是治好了，是可以了。"

许澈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在这页页脚加了一行很小的字："二月他说‘陪我坐着。六月他说‘一起去。四个月。从陪到一起去。"

他把笔放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地铺满整面窗户。六月中下旬的蝉开始叫了，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从某棵树上响一阵又停一阵。自习室里只有两个人，他和一个在最前排戴着耳机看视频的男生。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发出细微的振动声。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最早标记页上五个人的名字还在——陈默、沈昭、赵燃、什么、白芷。

后来他在下面加了一个名字：程屿。他自己说了"我是程屿，我有抑郁症"。他不是被标记的对象。他是自己走进这本笔记本的。

合上笔记本。他把水杯端起来喝完，杯底那一圈水垢在日光灯下泛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自习室门口的时候声控灯亮了，走廊地砖上有一小块水渍，是下午拖地留下的，还没完全干。

回到宿舍的时候，程屿还没回来，可能还在图书馆。

许澈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冲在牙刷上。他把泡沫漱干净，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日光灯下，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一直知道在那里，从来不注意。

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到肚子。六月晚上的气温已经不凉了。窗外有风从窗帘缝里吹进来，带着香樟树的叶子和草坪的味道。他把手放在床沿上。

黄山他没去过。高中毕业那年想过，后来因为没人一起就算了。这次有人叫他。不是“你陪我去”，是“想找个人一起去”。那个人把票订好了，告诉他时间地点——七月二号，早上八点，东门。

和上学期白芷递纸条的方式一样：不是问他能不能来，是通知他时间坐标，让他决定来不来。程屿也用了同样的方式。他把行程定好，把门打开，然后等他自己走进来。

许澈翻了个身，闭上眼。七月的旅行还有两周。考完试再出发。

窗外蝉又叫了一阵，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