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着胸口翻涌,走到细水管旁,打开水阀,用抽上来的咸涩海水冲走了围裙上沾着的鱼鳞。鳞片顺着排水沟流到未知的地方。
昨晚到港口收鱼,又卖了一早上的鱼,傅羽像是终于感到累了,后背肌肉隐隐酸痛。
他慢慢走到自制的低矮木头凳上坐了下去,伸手拿起旁边干净的袖套,折叠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才吐了一口气。
这里天气常年温热潮湿,将鱼腥味发酵得闻一口都要窒息的程度。
脚下水泵里循环溅上来的水滴落在他的靴子上,翻涌不止的水波,粼粼映着他病愈后清晰的脸部线条。
刚来时不适应,一来就病倒了。去医院发现这里对非法移民条件苛刻,各种手续费都要上万。
他怕自己留下把柄,往后若真有人发觉一个无权无势的非法移民的子女居然有钱去医院看病,真要顺着查下去,露馅就完了。
索性在黑诊所开了几盒药,将病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也逐渐摸清了周围环境和各摊位隶属于哪个家族或者帮派,还趁机自学了几种方言,现在能熟练地混迹在各种人群里,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这个地方组成复杂,赛贡港乃至整片卡穆拉地界,从来不存在绝对统一的掌权者。
大毒枭攥着区域最丰厚的财富货源,游走在法理之外;名义上管辖此地的当地政府权势虚化,靠着灰色收益维系运转;辖区警局正邪分化,被利益驱使。
私人武装手握重兵,独据一方不受管束,甚至还有扎根市井的民间黑帮依附各方势力,把控底层街巷秩序。
五方势力彼此牵制防备,时而联手交易,时而兵刃相向。
明面遵循官方律法维护口岸样貌,地下恪守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层层利益蛛网交错缠绕,将整片沿海地域牢牢裹挟其中,也让每一个身处此地的人都无法彻底挣脱势力博弈的漩涡。
这里谁都没办法做到独善其身,最苦的都是底层的。傅羽低垂着头,思绪不断起伏着,伸手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打开,小口喝着。
他不敢随意喝这里的水,这里连水都喝不到纯净的,只能每次烧开杀菌,生怕哪天中招了。
傅羽不知道,他静心等待的亚卡桑,此刻正往他的方向走来。
亚卡桑穿着一身清凉的大花衬衫,胸口戴着黑绳绑着的玉石佛牌,短裤下露出细瘦的腿,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典型的市井混混的模样。
他踩过被水淌过的地面,感受到脚趾上沾上的水渍,抬起脚咒骂了一句,随后眼神睥睨地看着周围的鱼贩。
散户看到他,神色紧张纷纷低头做事,生怕和他对上眼,催交摊位费。
看到别人对他的畏惧,亚卡桑满意地哼了一声,黄瘦的脸上全是得意,以致于被上级责骂的不悦都少了几分。
亚卡桑运气好,原本只是一个地痞流氓,却遇上几年前政府强力打压毒贩,导致毒贩手底下的人员折损了不少。
而他恰好跟了一位新崛起的毒贩手底下的人,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被任命管理这片区域,平时作威作福,打压着这里的散户,不断用各种名义孝敬他。
本就拮据的散户,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他身后狠狠啐口唾沫,诅咒他早点死。
亚卡桑脚步径直往前走,看到那一头奶白色的头发,精明的眼睛瞬间一亮,贪婪和算计不断翻涌。
他其实万万没想到韩国兵这对穷夫妇居然还有一个出国留学的儿子,居然到死都没说。
可惜他们不识相,有钱不孝敬他,死了算便宜他们了。
他远远望着在这里格格不入的傅羽,看到他安静、乖巧的身影,眼底掠过讥笑和算计,脚步加快了些许走到身前。
人字拖在水渍地面上“啪嗒”一声停住。
阴影顺着那头奶白色的头发滑下来,盖住了傅羽低垂的侧脸。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响,像被人拧小了音量。
“韩川,”他嗓子一扯,粗暴地喊道,“交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