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很想问自己:你刚刚为什么会失落?
因为陈序没有多安慰家属?
还是因为他没有多安慰你?
这个问题让她有点难堪。
比晨会上写错GCS还让她难堪。
她一直不愿意把自己想得太浅。她不想承认自己会因为一个强大前辈的肯定而亮起来,也不想承认自己会因为对方冷静的边界而失落。她更愿意说,这是一种对优秀者的仰慕,是对稳定感的向往,是一个急诊研究生在神外轮转中对另一种临床思维的学习。
这些都是真的。
可不全是真的。
梁予棠坐回椅子上,把刚才急诊那通电话的经过写进笔记。
她写:
沟通前先确认信息。
不要转述模糊判断。
家属情绪背后可能有叠加创伤。
医生可以回应情绪,但不能被情绪牵着走。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不要把被帮助误认为被特殊对待。
笔尖落下时,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划掉。
第二天早上,梁予棠到神外办公室时,陈序已经在了。
这一次他比平常更早。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一份术前讨论记录。他低头看影像,手边的咖啡几乎没动,白大褂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梁予棠走进去时,他没有立刻抬头。
办公室里人还不多,只有两个值班医生趴在桌上补觉,打印机偶尔吐出一张纸,声音轻得像梦里的杂音。
梁予棠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昨天夜里的电话让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条线。线很细,未必能被陈序看见,却在她这里晃了一夜。
最后还是陈序先开口。
“急诊那个头外伤,收入院了。”
梁予棠走过去:“嗯,后来怎么样?”
“硬膜外血肿量不大,暂时保守,严密观察。”陈序翻了一页影像,“家属情绪稳定了一些。”
梁予棠松了一口气。
陈序抬头看她:“昨天你转述的信息,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这话说得很陈序。
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做得不错”。陈序只给了一个很精准的评价: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有比较,有标准,有方向。
梁予棠却笑了。
“因为第一次被你问懵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熟。不是过分亲近,但比前两天自然很多。像她终于在“陈老师”和“陈总”之外,摸到了一点“师兄”的距离。
陈序看她一眼:“被问懵也是正常反应。”
梁予棠:“你这是在安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