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交班照例很快。
梁予棠坐在后面,听着他们讨论术后高热、引流量、复查CT、抗凝药调整。她发现自己比昨天听懂得多了一点。很多句子仍旧像从耳边掠过去的风,但至少她能抓住里面几根线。
轮到二十三床时,床位医生说:“这个病人今天让轮转同学汇报一下。”
办公室里的目光再次转向后排。
梁予棠站起来。
她手心有汗,但声音还稳。
“二十三床,女性,五十二岁,因间断头痛半年、左侧肢体乏力两周入院。术前查体左上肢肌力四级,左下肢肌力四级,肌张力基本正常,病理征阴性。术前增强MRI提示右额顶部硬膜外下方类圆形占位,强化明显,基底宽,邻近脑膜,可见局部脑组织受压及周围水肿,结合影像特点,术前考虑脑膜瘤可能性大。”
她停顿一秒,继续。
“患者昨日行右额顶部开颅占位切除术。术后复查影像提示病灶切除,原受压区域较术前改善,未见明显新发出血。结合患者目前查体,左侧肢体肌力较术前无明显下降,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当前主要问题包括:第一,术后局部水肿及神经功能恢复;第二,术后癫痫风险;第三,病理结果回报后需评估复发风险及后续治疗策略。”
她按照昨晚练习的节奏,三分钟内收住。
“今日计划:继续观察意识、瞳孔及肢体肌力变化,关注头痛、呕吐及癫痫发作表现;遵医嘱复查电解质及炎症指标,继续脱水、抗癫痫及对症支持治疗;待病理回报后完善进一步评估。”
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予棠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陈序抬头看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扇关着的窗,窗帘拉得很严,里面有没有灯,外面的人看不清。
“术后癫痫风险的依据是什么?”他问。
梁予棠昨晚准备过这个问题。
“病灶位于额顶部,邻近皮层,术前有明显局部受压和水肿,开颅术后也存在皮层刺激风险,所以需要关注癫痫。”
“嗯。”陈序又问,“她术前肢体乏力,你认为主要和什么相关?”
“病灶压迫邻近运动区,以及周围水肿造成局部功能受影响。”
“术后没有明显下降,说明什么?”
梁予棠想了一下:“至少提示手术没有造成新的严重运动功能损伤。但还不能说功能一定恢复,需要继续动态观察。”
陈序看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可以。”
只是两个字。
落在梁予棠耳朵里,却像有人在她悬了一早上的心底轻轻托了一下。
她尽量让自己表情平稳,坐回去时,仍觉得耳根有点热。
她知道这很没出息。
可那是陈序说的“可以”。
不是敷衍,也不是鼓励式安慰。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了照顾学生情绪随便说可以。也正因此,那两个字显得格外珍贵。
晨会继续往下走。
梁予棠低头在纸页角落写了两个字:可以。
写完又觉得自己幼稚,拿笔划掉。
那道墨痕不深,反而更醒目。像她越想掩饰,越把心思暴露给自己看。
查房时,二十三床的患者已经能坐起来一点。女人脸色苍白,头上包着纱布,说话声音很轻。她丈夫站在床边,一直问医生:“她这个手以后能不能恢复?她以前右手拿筷子,现在左边使不上劲,洗脸都费劲。”
床位医生解释了一遍,又补充说要看后续恢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