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总说,她只有一个香菜娃娃,她的香菜娃娃在她睡觉的时候就没人陪着一起玩了,她的香菜娃娃会感到寂寞的。
做一个这样的布娃娃,里面要塞五颜六色的彩布,还要用雕刻镂空的放了红豆的核桃做布娃娃的心,海兰做不来布娃娃的心,而她坚持认为,没有心的布娃娃不是真的布娃娃。
所以她收到完好无损的香菜娃娃和新的芹菜娃娃时,笑成了一朵茉莉花,甚至他还未反应过来,实诚知礼的她就跪了下去,朝他磕了一个响头。
还要磕第二个响头时,他连忙将她拉了起来。
他蹲下身去,替她掸落裙摆上的尘灰时,她又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眉心亲了一口。
她见他十分诧异,道:“欢姐姐那日游园会上,也是这样亲徐小郎君的。欢姐姐说,她是因为要谢谢徐小郎君摘花送给她戴。元元也要谢谢哥哥。”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她那时候天真又烂漫。
而此时的她,大抵是不记得这些旧事了。
“温峤,你为什么一副哭相啊?”回首顾他的姜雪穗满眼困惑。
温峤都未察觉自己眼眶红了,他坐到床沿,替她将滑落肩头的寝衣拉了上去。
“元元,怎么又将这些布娃娃翻出来玩了?”
“皇太子妃有孕,内外命妇都在往端本宫中送礼,成妈妈来问我要给皇太子妃备什么礼,我想她是你亲姐姐,这礼需我亲自来挑、用心来选,便看看我儿时喜欢的这些玩意儿,有什么适合比着样子去买新的来送与皇太子妃的小孩儿的。”姜雪穗摆弄着手里的芹菜娃娃,“我看了我自己写的收礼的折子,折子上的字,我有很多不认得,就让锦屏来帮我认,才晓得这些布娃娃是你亲手做好送给我的。”
姜雪穗拉起温峤的手看了又看,笑道:“你这双手真巧,你人长得好看,做的布娃娃也好看。”
温峤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好看,所以陪你玩的这些布娃娃越来越好看了。”
姜雪穗躺在床里侧,那些布娃娃靠着墙边摆了一列,她自己给自己盖好衾被,闭上眼睛道:“温峤,你说等我醒过来,我能记起从前的事来吗?我不记得你了,这样对你好不公平。”
她直接唤他的名字,是觉得唤他名字唤得多了,便会永远记住他。
她迟迟不肯睡下,也是想在睡前看一看他,做一个有他的美梦,这样就能将他记得更牢了。
“元元,不记得也没事,我日后可以慢慢将那些旧事讲给你听。”
*
可接下来几日,姜雪穗都见不着温峤的面,连她父亲也很少回家来。
城南郊野河堤被暴雨冲毁一事牵扯出一桩大案,工部近年来报的都是虚帐,诸如像朝廷要了一万两银子却只办几百两银子的事屡见不鲜,那些不见了的银子最后都流入工部尚书张鹏囊中。
张鹏,乃张贵妃同母胞弟。
这桩大案一闹出来,张贵妃便去正始帝面前哭求留她弟弟一条活命,正始帝近日虽转了性儿夜夜留宿孙皇后的坤宁宫,但见了张贵妃的面,又是情意陡生,怜爱之心更重,不仅赦了张鹏的罪,还保留了张鹏的官职,不过罚了他一千两银子罢了。
可张鹏这些年贪墨所得,足足有一百五十万两之余。
正始帝因张贵妃偏袒张鹏之举,犯了重怒,文武百官一上朝便是弹劾张鹏、弹劾张鹏背后的锦乡侯府与张贵妃母子二人。
正始帝为此头痛不已,索性罢了常朝,称病避在乾清宫中,嘴上说让孙皇后来侍疾,但一见到张贵妃,又留下张贵妃,打发孙皇后回坤宁宫去。
三五日间,正始帝便添了呕血之症,全身上下开始长死人才会有的腐疮,骨头也痛得厉害,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
可只要一离张贵妃,孙皇后过来侍疾,正始帝这些症状又有所缓解。
即便如此,正始帝还是一刻离不得张贵妃。
张贵妃整日以泪洗面,甚至为正始帝舔舐他身上腐疮流出的恶臭的脓液,以盼正始帝能好过一些。
正始帝因此越发爱重张贵妃,更常执张贵妃之手道:“朕这一生,只将你视为朕的妻子而已。”
张贵妃每听此肺腑之言,痛哭流涕,心伤不能自己。
正始帝病情危重,终在正始十五年最后一日,崩于乾清宫。
张贵妃则吞金随帝同去。
国丧期间,襄国公府也有一桩丧事要办。
温郁病死了,死前一夜,温峤去探望温郁,温郁将其母桑夫人生前给长兄做的一件寒衣交给了温峤。
温郁脸色苍白、奄奄一息靠在温峤怀中,弱声道:“兄长,母亲她糊涂一世,除母亲以外,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只要母亲待兄长好,母亲想要的一切都能够得到。于兄长而言,母亲不是个好人,于我而言,母亲是个好母亲。兄长,我要去见母亲了,她定要埋怨我,为何年纪轻轻就下去见她了。我真得很没用,母亲一走,连活着都不会了。”
温峤很少抱他这个弟弟,不是不想,而是桑氏不让。
他只要一靠近这个弟弟,桑氏就会用恐惧戒备的眼神紧紧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