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苔……你告诉惊长哥,你怎么了啊……”周惊长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痛心地抚着孩子脸颊,周小苔已经瘦得不成样了,当初自己生活最潦倒艰苦的时候,孩子都还跟一枚圆溜溜的奶黄包一样呢。
周小苔说不出自己具体的感受,只是眼睛慢慢看不见了,逐渐看不见他最爱的父亲,摸不着他来世上最爱的人。
“惊长哥……我偷偷给你,留了一些钱,是我上学时,跟阿姨一起卖鸡蛋饼赚的……”
“这样,你不用去汽修店工作,后爸也可以多回家陪你了……”
“还有,你替我告诉,你肚子里的小宝宝,说他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苔哥哥,我想知道、你给他取什么名。”
盒子落锁解开,那是当初周小苔千万记得要带上的,周惊长看见孩子闭眼的一瞬间心脏猛滞,恰逢此时,巨船猛地撞上礁石,发出轰动的震鸣,周惊长颤抖着摸不见孩子的鼻息,一声惊叫后陡然恸哭。
“小苔……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这个孩子在战争里被亲生父母抛弃,十年后又死在同样爆发的战争里,上天让他遇见一个穷困潦倒的周惊长,却赐给他一生珍重的父爱与恩情。
“小苔,你只是饿了,你刚还告诉我想吃鸡蛋饼对么……我以后不去汽修店工作了,我每天都在家陪你和小花,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我也不跟你后爸吵架了……”
周惊长趴在孩子冷透的尸体上,那同样苦涩的热泪与冷雨流过他沙哑的喉咙与掌心,打湿了周小苔给他留下的花花绿绿的钱。
那些钱的表面好多油点子,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甚至有鸡蛋饼的味道,周惊长将它们攥在手心里,烂掉的十块啊,五块,还有一元五毛分颗子。
周惊长的手快拧破了,他的心再也承受不了别的痛击,青紫色的筋脉像苦涩的纹路,一直从心里血一样爬。他的眼泪掺杂在海上风雨如晦,一遍遍质问神究竟祝福他什么、如果这是祝福,那怎么才算诅咒呢?!
周惊长在苍白力竭之后睁开晦暗不明的眼睛,看见这船上唯一幸存的萨明牧师,萨明仍旧穿着她那件黑白色的教士服,惨淡的脸上只有那突出的高颧骨和眼窝。
周惊长放下手里已经冷透的孩子,半跌半跪着过去,苦声哀求道:“萨明牧师……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孩子……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怀疑你,是不是你……小苔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小苔是怎么死的啊……”
萨明站在船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深海,海上依稀露出几片零落的岛屿与小洲,就像二十多年前,她独自一人跋涉去玫也金。
这个妇人并不多么心狠手辣,可是如此心意已决啊,她为了她所要追寻的东西,可以抛弃人生一切恩爱厚谊,于此换来的是活着从不受罚的世情。只有她才知道,人活着的万般痛苦都来自于心,假如你摒弃一切的欢愉,那么便不存在高高在上让你受苦的神。但也因此人的灵魂变得虚无,无所谓死,更无所谓生了。
萨明闭上眼睛,让这十年如一日的冷雨洒在自己脸上,静悄悄说:
“饿死的。”
“小苔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他是饿死的。”
周惊长攥着木船翘起的边,手上慢慢渗出了血,他红着眼睛盯着萨明始终纹丝不动的脸,那种欲言又止的心里明白,让他哀痛到昏厥。
萨明缓缓在雨里走到周惊长身边,周惊长就跪坐在她脚边,而她立在海上,沉重地抚摸周惊长的头发,淡然得几近冷血:
“——你还想等喻说迟吗,玫也金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们跟诡军战斗到最后一刻,在血海中同归于尽。”
披着鲜血深雾的乌鸦成片掠过树林,盘旋在玫也金的天空,它们因死尸遍地而挥之不去。
“……”
周惊长抬起那双血丝弥漫的眼睛,抿紧了双唇,不肯低头也不肯听。
萨明冷冷一笑,风轻云淡:“还记得我给你的药吗,那可不是救命的药,是让玫也金彻底玉石俱焚的毒。”
“惊长,你从始至终都最不该遇见我,也最不该信我了。”
“可惜,我在二十多年前的圣灵节,从夜莺洲来到玫也金,就是来找你的。那时的小喻也才七八岁,被白教徒关在夜莺洲的监狱里……你想知道那是一所怎样的囚笼、一个怎样的夜莺洲吗?”
萨明说话时满含恨意,她一生的痛苦不是金圣灵赐予的,也不是与她等同的凡人,而是那个犯了天谴的夜莺洲。
她真想在黑暗中,毁灭,毁灭。
死亡求之不得,神便罚她在黑暗中永生。
“我不知道。”
周惊长闭眼,颤抖的睫毛宛如向命运求饶,他被玫也金赐予的与生俱来的骄矜与自傲,终在此刻碎裂一地:
“就因为我不知道,因为玫也金光芒万丈,因为我生在令人艳羡的帝国中央,所以才让我屡受折磨、至死不休吗?!”
“夜莺洲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你精心谋划了二十多年,就为今日此时此刻,把我送上这艘白骨遍野的荒船,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挚爱,也害死我……”
周惊长泪流满面,捂着心口一声一声反驳,被萨明无情的话语伤透。他伏在船板上,海上漂泊数月之后,生命已如风摧雨折。
“小花被你弄哪里去了……”
“你不能再把小花带走了……我也相信,再远,再难,喻说迟一定会来见我,他从来不骗我的,他没有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