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它们、它们不会突然喷发吧?如果喷发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未涉足此处的人们被那一座座荒岛火山激发了海上巨物恐惧症,接天的灰烬与尘埃纷纷袭来,迷住了众多舵手的眼睛。
“前边看不清路,指南针为什么也失灵了?”
突然,有妇人抱着孩子惊恐大叫一声,船上众人随声望去,但见船只近岸处,躺着几片被海水腐蚀的白骨。
当他们全都回过神时,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黑雾里,森森然的骷髅在海岛岸边遍地都是。
尖叫声霎然间在海上此起彼伏,而船只随着海水在迷雾里驶往火山群深处。
这里的海域永无天日,水面浮着成片白肚朝天的死鱼,腥臭味宛如死神刀下血般弥漫。
沉不住气的圣临教徒们纷纷摇了小船下去找食物与人烟,在七七四十九天后人数锐减,荒海不知藏尸何处。
而能确信的是,剩下的人在火山群岛里被困一个半月,无处可往也无处可逃。
羸弱的妇孺老人在一个月内变得面黄肌肉、嶙峋瘦骨,不少嗷嗷待哺的孩子死在船上,连裹尸布都没有。
周惊长不是第一次进入永生航线,早就预料到了几个月之内弹尽粮绝的惨状,他和众生一起跪坐在船上受苦,寄希望于飘渺神通的圣主。
周小苔再不懂事也在这时候寂静清明了……他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惊长哥受熙来攘往死去的人谴责,看他受众人跪求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一遍遍念诵教经洗心……
那些人都喊他世俗圣灵,一边哀嚎一边痛哭流涕,什么世俗圣灵……
孩子从天真调皮变得孤苦伶仃,从被保护得以为世界美好绮丽,最终变得心如死灰、对自己的生命严重质疑。
他看着趋近夜莺洲,身体发肤逐渐恢复正常的妹妹,这么多月了,怎么小花除了身上病状痊愈,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在玫也金密林里杀人的记忆像粘腻的血块凝结似的抹不去,他在这个惨绝人寰、死亡紧逼的大海上,年幼脆弱的三观早就被倾覆。他看见有人吃掉自己的孩子,看见前夜里你侬我侬的教徒在次日就砍死了自己的情妇,看见萨明牧师一样不吃不喝却好端端地活着将近小半年。
瓢泼的风雨中,这艘满载着信仰出发的载具已沦为骸骨空船,周惊长什么都做不了,连续一个月,只能独自躬身跪在桅杆边为坚韧的生命垂眸祷告,一遍遍重复幼年学习最多的圣临教经。
[金圣灵神曾救赎黑暗之土。故地无所有,以遍地金玫瑰为光。那失落的姊妹神啊,请你聆听清晨薄雾里信徒的祈祷……]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周小苔看着持续跪在那里的周惊长,深怕死亡的镰刀终有一时落下。
他开始怀疑那个掩人耳目的萨明牧师,怀疑她隐瞒妹妹的病情,才导致周惊长不得不踏上这条死亡的巨型船只。
“萨明牧师……夜莺洲怎么还不到……惊长哥也会、也会死……是不是……”
灰发灰眼的孩子苍白整脸,躲在阴暗爬满害虫的船舱里,颤抖着问萨明。
萨明怎么可能在海上一成不变呢,她如今颧骨消瘦,眼窝也垂得极深。她拂着自己黑白色教士衣角,像一樽棺材里的人,飘泊于海上,终于望见故乡:
“小苔,你知道吗,你和小花,不是你惊长哥亲生的孩子。”
“他从十八岁时起抚养你们,含辛茹苦十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送你们回去。”
小苔在深重的灰红色天空下,悄然无声地掉了眼泪,拧着鼻子和嘴巴回答:“送我们回哪里去啊?”
“我和妹妹……都不是惊长哥的小孩吗?”
萨明知道跪在船头的周惊长听不见,在这最后时刻再后悔都没用,谁叫她已经孤苦伶仃、冷血无情数十年了,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别再心软半分了。
“小花的异瞳症从来不是病,你妹妹是夜莺洲的神灵……你知道吗,一朵白紫色的神灵,她来自北方的夜莺洲,生来就受罚于永夜中,只有来自故乡的不死灯花才能拯救她。”
周小苔管不了萨明究竟是糊弄还是欺骗,仅仅抱过去泪流满面:“我妹妹是神灵的话,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救惊长哥了?我不要惊长哥跟我们一起死在海上,萨明牧师……你一定有办法,让妹妹醒来,让惊长哥回去……”
萨明轻抚孩子的脑袋,绝非危言耸听,说了一段让人血凉的事实:
“孩子,你确定吗……如果,救你惊长哥的代价,是让你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尾声
一年前。
几页陈旧的《白教徒手记》,在喻说迟走后随风翻飞。萨明看着山间那年轻人的背影,很遗憾再次欺骗了他。
尚未晾干的墨迹附着在纸上,其中,最末尾的一排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