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长讽笑着抚上自己后颈,难以置信七年前被扎的针至今不能痊愈。
“……然后呢?”
前方红绿灯闪烁,喻说迟垂着眼睛看方向盘,情绪还没怎么外露。
因为当年那个在城市里严查军纪的义皇党将领,就是他。
“然后,上边检查的军官在附近滞留了三天三夜。三天里,那些人不断放走多余的omega,逐渐只剩了我一个。但是检查的人还不走,坚持说这地方不对劲,他们实在没辙了,做贼心虚的同时耐心耗尽,将地下藏着的各种抑制剂都扎进了我的后颈。有给omega用的,有alpha用的,有过期的没过期的,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颜色、有副作用的。”
“那些针管有的比手指头还粗,针尖得有二三十根头发拧起来那么蛮横。它们毫不留情地直接扎进我的腺体,我从来没感觉那么痛过,感觉人好像已经成了一滩沉重的死水,再也生不起任何爱的波澜。”
“没多久,那些人就趁夜将我丢了出去,丢在了圣灵河悬落帝国底层的瀑布边。我趴在河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头发遮住了伤痕累累的腺体,就在我垂危将死之际,一位牧师举着一株灯花救了我。”
“那位牧师就是我去卖血前托付的人,我两个孩子都在她那里。我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一大笔钱,当作感谢费。可是我没有弄到一分钱,反倒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人生十年太漫长了,我不止一次有过结束的想法。尤其腺体被扎伤之后,那是我当时最绝望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厌恶过我的身份,当然,最让我感到恶心的,还是以圣洁为堂皇的冠冕,实际被众人明目张胆地觊觎亵玩的事实……七年前我腺体被扎伤,我的信息素第一次变成现在这样。那股强大如alpha的力量,曾让我如获至宝又追悔莫及。”
——那天,周惊长满身狼狈地跑到帝国底层人群集会的广场中心,朝着国王的军队主动承认自己违弃了圣临教教义,说贞洁之身早被野区共和敌军玷污,准备一死了之。
底层百姓从未见过圣灵,惊讶地高呼他们国家的信仰竟然就掌握在这种人手中。
愤怒的国王卫队颜面尽失,将这个冒充圣灵的人捆绑在广场高柱上,点起熊熊焰火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佐证自己的真誓:
“千百年来,世俗圣灵都是我玫也金帝国的庇佑者,是金圣灵神女在凡间最虔诚的宣教徒,什么时候随便一个贱民都可以诋毁我们的信仰?什么时候我们会轻而易举地被这种人动摇至高的箴言?那就是当你不坚定的时候,当你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时候……”
“我知道现在战争反复无常,异端邪教猖狂暴动,底层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战争究竟是怎么引起的,你们真的深思过吗,请在座的每个人都扪心自问——你们对国家虔诚吗?你们热爱你们的国家吗?假使每个人都充满了坚定的信仰,就不会再有动荡的战争;假使每个人都志在必行,那么我们的国家将无坚不摧!”
“而眼前这个冲上高台的人,他满口胡言,已然成为一个邪教徒!他是国家的异端!今天我们烧死他,用以惩戒自我,洗净真心!”
话落,宣誓者在周惊长脚底下添了一把火。那天风很大,衣角火焰模糊着一片片光晕,好像逐渐失去的意识。
就在那个人心与国家的命运都摇摇欲坠的阴天,有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刺破了玫也金帝国上空浓重的阴翳,乍现万千耀眼的云彩。
绳索擦着皮肤被射断,一瞬间散发出强大的气息,浇灭了脚下燃着的烈火。周惊长从高柱上摔落,金发与点点的火星混杂在一起,又很快染上半身的尘灰。
他被射中的伤口漫出血迹,台下的人皆不知原因为何,只知道方才那股强大的力量无人可比,仿佛天神降临。
他们颤抖着看帝国上空斑斓璀璨的云彩,以为金圣灵于世间显灵。
却在下一秒朝着高台上的人蜂拥而上。
周惊长手扒在地上,想要逃离,然而伤口滴的血都像是魔咒,不断吸引着更多人带着欲望俯视凌驾。
那是一种让人着迷沉醉的气息,世界上最美最曼妙的东西都不过如此,好像朝它走几步,人一生都会得偿所愿。
周惊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想难道他的信息素失控了?但他是个omega,信息素不应该像alpha那样攻击人。
痴迷的人群涌上高台,周惊长攀着地面,掌心里沾了无数鲜血……他在一回眸的刹那,于火灰里触到一把冰冷的手枪。
“砰!!”
高台上的人陡然站起,朝着远处教堂后一轮血红色的落日开枪。
彼时有人抬起双眸在台下仰望,但见那一袭灿烂的金长发飘扬在傍晚的云霞中,虽衣着破烂身形瘦削,却恰似一株倨傲倔强的花。
一瞬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光,他沉眉戴上手套,拿出第二把枪扣动扳机。此时教堂晚钟响起,应和着西方日落处慷慨的进军声,卑鄙无耻的义皇党首领骑在马背上却猝然滚落了头颅。
“共和党反了——!!”
以七年前的落日晚钟为序,周惊长无意射出的那一枚子弹,在高速旋转的涡流中精准击穿了义皇党人,从此开启了共和党为大洲易帜的漫长征途。
也就是在那年,喻说迟为了众人口中王室的叛徒,正式加入共和党。战争开端被认为是落日教堂的那一声枪响。而那大庭广众之下的、勇敢无畏的第一声枪响,亦为圣灵洗去了“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的羞辱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