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衾,许公公过世了。”父亲面无表情的说。
“记不记得许公公?”母亲刚问出口,又提示我,“台北的许公公,你小的时候回来过好几次。探亲。”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这么突然?”
“脑溢血,抢救过来,拖了一个星期才过世。年纪大了,哎!”母亲轻声叹气。
“最近一次回来是三年前,老头子那时候就在念叨,身体越来越不好,腿脚也不灵便,恐怕以后回来的机会更少了。”父亲又道。
“哦。”我的心中泛起一抹悲伤,人人知晓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可诀别时仍然免不了悲哀。慈祥和蔼高高大大的许公公,每次都给我带漂亮玩具来的许公公,与赵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许公公,他可走得安详?他会不会和我的爷爷奶奶在九泉之下相见?
“过些日子回来下葬。落叶归根。”父亲又说。
“到时我们都要去参加葬礼。”母亲接过话去,“先告诉你一声,有个心理准备。他们找人来算过,日子定在下周五,衾衾,最好先跟单位领导请个假。”
“好的好的。”我连连应着。许公公是我们家很重要的远房亲戚,一定是全体出席。
“记得穿深色衣服,不可花哨。”母亲又叮嘱我。
……。
一顿晚饭吃的无滋无味,酸甜咸淡全不知道。我在心中偷偷猜度,许家的人一定会回来的,哪些人会来呢?最害怕见到的那个人来不来,他已经结婚了吧,或许连孩子都有了?会带着妻子一起来吗?碰见他我该怎么办?
许南方,这个曾在心里骂了一千次一万次的名字,渐渐地浮起来。
书明曾经说,衾衾,忘记潮热的南方,北方城市更适合你,冬天,我们可以窝在暖气屋里看一部温情的片子,去九华山庄泡温泉,夏天,我们去北戴河,在沙滩上晒太阳,在海里游泳。书明不在身边,我枕着胳膊仰面躺在床上对自己说,到那天一定要挺住,许南方不过是一段令我伤心的过往,既是悲伤,就该忘记,我要叫他看看赵衾衾现在过的多好,想着想着,我的精神头又来了。我起身,打开衣柜,满柜子的衣服都翻了一遍,挑来挑去,终于找到一套合适的衣物,小黑裙子,及膝的长度,配着一条黑色亮锻腰带,够严肃,又适合我的身段。
周末,约了张瑶瑶陪我去挑礼服。较场口那里有家做旗袍的老店,我们顶着炎炎烈日过去,叫服务员拿出十多款,短的长的都有,一件一件慢慢试,瑶瑶帮我拍下照片,回去上网发给书明看。正站在镜子面前比划,手机响起来,铃声是书明弹着吉他为我唱的一首歌,我录制下来的。那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李书明弹吉他,从没想过他居然会这玩意儿。
“书明,我正在试衣服。”
“挑到中意的没有?”
“还在看呢。拍了照片回去发给你。”
“好,拿不定主意的话可以选个两三条定做出来。婚礼的时候再看喜欢哪一件。”
“嗯嗯。”其实,我已差不多拿定主意,试来试去这么多,都不如最先上身的一件满意。我挑东西从来如此。最后决定拿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第一眼看中的那一件。也许是先入为主了吧。
没过几天,许家的人回来了,带着许公公的骨灰。星期五上午下葬。父亲提前见过他们,回来说,许家人来得不少,在上海打理生意的几个,加上从台北赶来的几个,老头子也算是儿孙满堂。
葬礼那日,我和父母亲一同前往。公墓在老家县城的一个山头上,我们起了个大清早,从市区出发,先走高速路到县城,再走一段盘山路,开车约两个半小时才到。出席的基本就是许家的人以及我们家的人,个个神色悲怆。许公公生前为人端正,在台北那边生意做大,根基牢固之后,也没有忘记老家的亲人,凡力所能及之处,能帮则帮。老人家一生经历太多,几次劫后余生,已经看开了,无所畏惧了吧。许公公生前笃信道教,这次,许家人特地请来居士做法事,据说可使亡者早生天堂,使已亡的祖先早日脱离幽冥之苦,行孝慈,同时也给家族带来安全感,解除因为亲人亡故带来的心理阴影。
我们是远亲,站在靠后的位置,许家人在前排。开始是居士做法,念道经,我听得不太清楚,略微往前探探身子,想看看都来了哪些人。一边四下打量,心里一边咚咚跳。还好,许南方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稍稍放下心来。又觉得奇怪,许公公下葬,他作为孙子居然不来,也太那个了。正式下葬的时辰到了,许家的儿孙都出来了,那个时候,我看见了南方,他单手抱着许公公的骨灰盒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其他的直系亲属都一一跪下,唯独南方没有。刹那间,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南方,曾叫我刻骨铭心又痛彻心扉的南方,现在是这个样子的哦!那真的是他么?曾经高大威猛健壮阳光的青春少年。我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啊!”,声音很小。母亲碰碰我的胳膊,我立即噤声,激动的捂了一下嘴巴,低下头去躲在后面,不敢抬头看。
仪式完毕,南方首先离开。我们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或者,南方压根没看见我。
回去的路上,父亲开车,盘山路蜿蜒徘徊,晃了一路,我一言不发的歪在后座上,那些记忆深处的故事一点一滴的抖落出来,雾气散去,往事渐渐清晰——
若说回忆是一座桥,那它又是通向寂寞的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