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迎宾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礼貌地告知目前店内已满座,并询问是否需要取号排队。谢欲安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报上了自己的姓氏。
那个名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迎宾员的表情瞬间从礼貌的疏离变成了热情的熟稔,语气也亲热了几分:“哎呀,是谢小姐啊——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周嘢跟在谢欲安身后往里走,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一拍。走廊两侧的暖色壁灯在墙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她看着谢欲安熟门熟路地跟服务员点头、道谢,语气不急不缓,绕过拥挤喧闹的大堂,穿过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包厢的门被推开,灯光亮起来,谢欲安侧过身让她先进。
周嘢心里高兴,也难过。
高兴的是,她如今比七年前强大了不少。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周末傍晚喧闹的烤肉店,因为接了一通没提前多少的电话,便提前安排好一间雅致的包厢。而更多她没看到的那些角落,想来谢欲安也早就独自生长得极好了。她看着谢欲安如今的轮廓,就觉得那七年的空白,好像也不是全是苦难。那些她缺席的日子里,谢欲安没有停滞,没有枯萎,而是把自己养得更结实了。
而说难过,倒不如说是她害怕。害怕她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一个人能活的安全富足,那她周嘢回来,还能给什么?还有什么可以被需要?还有哪里是她缺席了七年却依然能被填补上的空隙?
她不敢想太多,只是快步跟上去,把那些高兴和难过一起咽进肚子里,在谢欲安对面坐下来,拿起菜单,笑嘻嘻地说:“我要点最贵的那个套餐。”
谢欲安也笑着看她:“点吧,姐姐请你。”
姐姐。
那两个字落在周嘢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曾经,那是她最爱喊的称呼之一。因为它柔软,又强韧,像一根被反复拉拽却始终不断的弦,悬在界限与亲密之间那道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它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又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归属感,你是我的姐姐,就是我的,别人抢不走,也替代不了。
以前她总爱有事没事就喊一声,喊得谢欲安烦了,翻着白眼回她一句“叫魂啊”,她也乐此不疲,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又像在反复宣告什么。每一次喊出口,她都觉得那条无形的线又绷紧了一点,绑在两个人手腕上,谁也看不见,谁也挣不脱。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敢再那么轻易地开口了。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被压着的话就会像水闸开了缝一样往外涌——更多的称呼,更多的坦白,更多不该在“失忆”状态下说出口的过去。她一个都不敢。只能把那些曾经随口就能说出来的、如今却变得过于沉重的音节,一粒一粒地咽回肚子里。用那些被篡改过的记忆和恰到好处的笑容做盖子,密不透风地压着,假装一切都很轻松,假装那些音节从未存在过,假装她从来不需要靠喊那两个字来确认自己是被接纳的。
能在竞争饱和的天粤市做到如此人满为患的烤肉店,确实有其过人之处。炭火把肉片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红的木炭上腾起细小白烟,香气混着酱料的咸甜在包厢里层层叠叠地荡开。一顿饭下来,除了周嘢心事重重、味同嚼蜡,谢欲安倒是吃得尽兴,腮帮子鼓鼓的,连嘴角都沾了一点酱汁。
两人吃完正准备结账离开时,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了。一名穿着深色衬衫、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的女人走了进来,胸前别着店长的名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两位今日吃得还满意吗?”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落在谢欲安身上,见谢欲安点了点头,她才像放下了心似的继续说下去,“林姐刚刚来了。两位要是对我们还满意的话,还麻烦在林姐面前,多多提起我们。”
周嘢愣了一下。林姐?谁?她正飞快地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姓氏,还没等翻出什么结果,包厢外面便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穿透走廊的静谧,直直地撞了进来:“欲安——好久不见!”
那声线太有辨识度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和飒爽。周嘢抬起头,朝门口望去,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走廊的灯光走进来,带着一身没散尽的烟火气,眉眼分明,唇角带笑。
她看了两眼,心里忽然一紧。
那是林舟。虽然五官比高中时更加大气,轮廓也被岁月打磨得更柔韧成熟,可那双眼睛、那个弧度、那副天塌下来也先笑一声的姿态,分明就是当年的那个林舟。
周嘢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谢欲安。谢欲安脸上没什么太多变化,只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嘴角,朝林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