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中。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荀济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上冕服的纹样。
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精致而冰冷,硌得眼睛发疼。
高澄阖目。
他站在百官注视的中心,闭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不深,却极冷,像冬日里冻在石头上的霜痕。
“说完了?”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光都暗了一暗。
目光在荀济脸上停了一息——不是在听他的谏言,不是在记他的冒犯,只是像辨认一件物品一样,把他认了一遍。
确认了,记住了。
然后,他转向众臣。
“还有谁有话要说。”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崔暹。
崔暹缓步出班,对御座躬身行礼,再侧身向高澄,语气沉缓:“荀大人所奏,并非全无道理。公主册封,事关国体,依制当由礼部与宗正寺核查谱系、议定号位,不宜仓促行事。臣以为,可先交由有司详议,再颁诏命。”
高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崔暹的肩头,落在殿外廊下的一株古槐上。
秋风扫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看得很专注。
崔暹说完,他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百官。
“既议封号,诸卿有何建言。”
殿内霎时陷入沉寂。
片刻后,几个小臣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臣以为安乐,寓意安顺。”“永平亦佳。”“昭顺温婉。”话音落罢,再无应和。
高澄望着眼前这群畏首畏尾的臣子,眉宇间那点散漫渐渐淡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唇角那抹笑意霎时冷冽,如刀刃上凝结的霜。
“不必再议。”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即将出口的那两个字。“孤已定夺,封号——”
满殿死寂。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琅琊。”
二字如惊雷炸响,轰然滚过整座太极殿。
百官猛地抬头,满面惶恐尽皆化作骇然。
年迈老臣扶着笏板身形晃荡,险些栽倒在地。
世家大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宗室官员浑身战栗,又羞又怒,嘴唇咬得发白,却半声不敢发作。
言官们面面相觑,满腔驳斥的话已经冲到唇边——可一触到高澄那双眼睛,所有声音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御座上,元善见浑身骤然一僵。
他盯着高澄。
这个人已经懒得掩饰任何东西了。
元善见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然后双目一翻,身子软软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