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两只手搓着他肉嘟嘟的脸蛋,笑声里全是戏谑:“别闹了。等父王忙完,送你一只西域小犬,可比鸽子好玩多了。”
孝琬被搓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却倏地亮了:“真的?我要!我要!”他已经掰着指头开始数了,“给大哥一只,二哥一只,四弟也要——五弟太小了,不能养,会咬他!”
“延宗那份先欠着,等他长大点再补。”高澄揉了揉孝瓘的头,这孩子没吭声,眼睛却也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他一手牵着一个往廊下走,心想,一人一只,家里真要成狗窝了。
孝琬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便往主院跑,边跑边喊:“大哥!父王要给我们小犬!一人一只!”
“你大哥不是小孩了,没他的份。”高澄在他身后喊。孝琬早跑没影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那背影,孝瓘还站在手边,仰头看他。他低头拍拍孝瓘的后脑勺:“陪你三哥玩去吧。”
孝瓘点点头,笑着跑了。
高澄往书斋后院看了一眼。那群鸽子还在架上,咕咕轻鸣,浑然不知自己刚逃过一劫。
盛夏溽热入侵晋阳宫,殿宇高墙锁着沉沉滞闷。
蠕蠕公主已有数月身孕,本就怀相辛苦,连日被暑气缠得寝食难安。
高澄携元仲华同来探望,不过是循礼走一遭——柔然亲卫还驻扎在城外,不见到孩子出世便不会撤走。
他入殿后懒懒倚在座中,神色散漫,指尖拨弄着腰间蹀躞上的金玉,发出细碎声响,百无聊赖。
郁久闾氏本就满腹委屈,陡然见了高澄这副敷衍模样,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不肯学汉语,惯说母话,鲜卑话只会几句粗浅的,连和他沟通都费劲。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柔然侍女瞧得主子难受,俯身抚慰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转向高澄。
她的鲜卑话说得生涩拗口,一字一顿:“公主身子不畅。夏天宫里燥热,受不住。想出去散一散心,或者换一处清凉的地方住。”
高澄听了没反应,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蹀躞带,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他听懂了,只是不想接。
元仲华沉吟片刻,语气温缓:“城外龙山行宫依山傍林,比宫内凉爽许多,最宜避暑安胎。如今也空着无人居住,倒不如……”
话音未落,高澄已抬眼看了过来。他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偏了头,目光在元仲华脸上停了片刻。
“城外山路崎岖,公主经不起颠簸。此事不必再议。多调些冰鉴来,太医署每日增派两名医女值守,好生照料便是。”
他转向郁久闾氏,忽然用柔然语说了一句。发音不算流利,却足以让她听懂。
“你好好休息。生活所需,一应满足。”
说完便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夫人若得空,便进宫多陪陪公主,也省得她闷。”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翻了过去。元仲华垂眸应下,神色依旧温婉。
殿中冰鉴缓缓融着,水珠沿着铜壁滑落,滴答作响。
郁久闾氏安静地坐着,手覆在小腹上。没想到他会几句柔然话。
他什么时候会的?大婚那晚,自己曾用柔然话低声说过一句“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他能听懂了吗?
他给了她尊荣,却没给她一个丈夫应给的在意。她看了元仲华一眼,忽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