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腋下的笏板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试一件趁手的器具。
“荀济。”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耳语,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天下只知有王,不知有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笏板,翻了个面,用最宽的那一面比了比自己的掌心。然后抬眼。那个笑容很亮,很灿烂,像阳光照在刀刃上。
“孤今日就让你知道,这太极殿上,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是一笏板扇了过去。
象牙笏板最宽的那一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人脸上。
荀济年事已高,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朝冠歪斜落地,花白须发散乱,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溅了一滴在自己的笏板上,顺着象牙的纹理洇开。
他踉跄几步,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沾了血的笏板,硬生生稳住身形。
倒下之前,他听见自己的笏板磕在青砖上,一声脆响,边缘崩掉了一小块。
碎屑溅在砖缝里,像一粒米。
高澄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柄笏板,指尖抹了抹边缘沾上的血迹,然后在荀济的朝服袖子上蹭干净。
蹭完,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
“这笏板,本来是记圣谕用的。”他抬起眼,看向满殿文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今天记了点别的。”
满殿死寂。百官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该看还是该躲。连呼吸都被压进了胸腔里。
高澄没有继续说话,抬起手,弹了弹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灰。那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环顾满殿文武,目光最后落在御座上。“孤今日把话放在这。琅琊公主,孤封定了。谁再拦,革职下狱。谁再跟孤提礼法,死罪。”
青石板上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叩响。紧接着,叩首声此起彼伏。
“臣等无异议!请陛下下诏!”
“大将军思虑深远,谨遵大将军教令!”
呼声震天动地,却自始至终,没人抬眸看一眼御座上那个天子。
荀济被拖走时,他的朝冠还滚在台阶下。百官磕头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余光里就是那顶歪在地上的朝冠。没有人看它,也没有人绕过它。
高澄立在殿中,没有再回头。
他整了整方才弄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将那一截紫绫抚平。
指尖触到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时微微顿了一下,那根金线有一小截被勾了出来。
他低下头,用指腹一点一点将它摁回去。
等金线完全贴合布面之后,他才重新抬眼。
“陛下,可以下旨了。”
元善见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之上。
他垂眸望着阶下密密麻麻伏跪的百官,望着眼前暴虐狂悖、睥睨众生的高澄,缓缓闭眼。
喉间艰难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丝沙哑到极致的声音。
“……朕,准奏。”
嘴唇还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别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能发出声。他的手从扶手滑落到膝上,袖口盖住了发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