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坐在上首,执箸时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玩狗的小孩,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孝琬最明目张胆。
自己啃了口羊骨头就往怀里的小白犬嘴边递,那狗牙都没长齐,叼着骨头磕得咔咔响。
他满嘴油光也顾不上擦,低头对狗说“慢点吃,慢点吃”,像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高澄的筷子往他的方向点了点:“吃饭不能抱着狗,洗手去。”
“洗了洗了,刚洗过了。”孝琬头也不抬。
高澄把筷子往案上一搁:“再洗一遍。”
孝琬磨蹭了片刻,把狗往孝瓘怀里一塞,蔫蔫地起身走到廊下,把手往盆里一浸,胡乱搓了两把,甩了甩水珠就往回跑。
孝琬刚坐回位上,瞥见孝瓘正把挑好刺的鱼肉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小白狗,喂之前还要先吹凉。
他噌地跳起来:“父王!四弟也抱着呢,怎么只说我!”
高澄筷尖一抖,抬眼平静地看向孝琬,不怒自威。
孝瓘慌忙把狗放下,两手规矩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他偷偷瞄了父王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高澄看着他明明慌得不行,却先把自己收拾好的样子,心口倏然柔软。
“你看看你四弟。”他转头看向孝琬,眼底压着笑,“他比你听话,学着点。”
孝琬不服气:“四弟,你喂了多少?它还那么小,撑着了你负责!”
“三哥,它很喜欢吃呀。”
孝琬看着吃得摇头晃脑的小白,一时语塞,手背蹭了蹭鼻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斛律光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饭,只夹面前那碟菜,绝不伸远。
孝瓘凑过来,轻声问起打仗的事。
斛律光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放下筷子,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标出一片假想的地形,声音压得很低。
孝瓘眼睛亮了起来,追问不休。斛律光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先吃饭吧。”
孝瓘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拿起筷子,认真地扒了一口饭。
高湛坐在席间,自始至终话都不多。
他偶尔执箸夹菜,偶尔抬眼看看桌边逗狗的孩子们。
孝琬和孝瓘勾肩搭背,和孝珩笑成一团,孝瑜把哭鼻子的延宗抱起来哄——大哥的儿子们,倒是兄友弟恭。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歹竹出好笋。笑意在喉间滚了滚,只沉进心底,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他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高澄正偏头听着孝瑜说话,灯火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像照一面铜镜。
只是镜中人笑得张扬肆意,而镜外这张脸,从来波澜不兴。
高湛收回目光,将筷尖那片早已凉透的炙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摇曳,什么也照不出来。
胡氏坐在他旁边,和妯娌们聊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萨珊犬长得好看,一会儿说胡商卖的货品新奇。
说到了兴头上,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元仲华压低了声音:“铜雀台那晚,琅琊公主的步摇掉了,我顺手捡了起来,那个累珠做的真不错,一看就价值不菲。”
话没说完,高湛在旁边掐了她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激灵,话音戛然。
“你干嘛?”胡氏转头瞪他。
高湛看都懒得再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