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嘲笑过那个被后世捧上神坛的贞观天子,是个好啼货、泪罐子。
看书会哭,读书会哭,天晴会哭,下雨会哭,庄稼绝收会哭,丰收之年照样哭。
天灾人祸,琐碎小事,无事不哭。
一个武将出身的君王,既不像武将,也不像君王,倒像个软软弱弱的妇道人家。
可此刻,他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水。
正所谓: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正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天幕里的旋律忽然又变了。
激昂的鼓点悄然退场,童声重新浮上来,比之前更轻、更柔,像是深夜的月光铺了一地,铺在他小时候奔跑过的洛阳城巷子里。
【画下月~照着篱笆,画下花~簇拥蒹葭~】
【华夏月~照着篱笆,华夏花~簇拥蒹葭~】
【太平家中人白发~孩童醒在榕树下~】
白发老人坐在院子里,孩子醒了,揉着眼睛从树荫下跑出来。
没有战火,没有铁蹄,没有半夜被狗吠惊醒的心惊胆战。
这就是他打了半辈子仗,最想看到的东西。
紧接着,是一段孩童齐唱的“啦啦啦”。
没有具体的词意,只有纯粹的旋律和发声,像是一群孩子在田埂上边跑边笑,笑声被风吹散,洒在麦田里。
声音里有释然,有轻松,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赵匡胤不自觉也跟着哼了起来:“啦啦啦~啦啦啦~”
他唱得不成调子,声音沙哑,混着鼻音,像个刚哭完又被哄好的孩子。
唱着唱着,泪水流得更凶了。
可流着流着,嘴角却咧开了。
笑到泪水停了,他抬起头,认真看向天幕的最后一帧画面。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纸币,上面印着他的形象,背景是一片辽阔的疆域图。
幽云十六州、西域、交趾,都在图上,只是颜色比中原浅了一些。
他望着那张纸币上的浅色疆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面朝天幕,朗声道:“文比三代!武迈汉唐!誓死不休!”
平复情绪后,赵匡胤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转过头。
宰相赵普在研究砖缝里那只迷路的蚂蚁,研究得专心致志。
太子赵德昭则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定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砖,那块砖他大概已经数清了上面的纹路。
“咳。”赵匡胤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你们看笑话了。”
赵普终于放过了那只蚂蚁,抬起头来,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纵三皇五帝,亦不能免俗。”
赵匡胤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
“则言,这歌曲,应当是在夸朕吧?”
他不是在炫耀。
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他怕方才那段热血沸腾的旋律、那些替他辩白的歌词、那张把他印在钱上的纸币,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怕只是自己太想被后人理解,于是把一首骂他的歌听成了赞歌。
人到了他这个位置,什么都有了,唯独“被人懂”这件事,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