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天好得不像话。蓝得发透的天空连一朵云都没有。空气干爽凉洌。带着一股子桂花飘过来的甜味。林霁天不亮就在灶房里开始忙了。今天有一件大事——全村登高。这个传统从他回来的第三年就开始了。每年重阳带着村里人上后山。登到半山腰的观景台那儿。喝一杯菊花酒。看看远处层层叠叠的山。今年人更多了。不光溪水村的村民来了。石坎村派了几个代表。青竹村也来了三个人——杨老根和两个年轻人。但有一个人走不动了。二爷爷。林家最年长的老人。今年九十整了。他的腿在药酒的长期调理下好了不少。前两年还能自己走路。拄着拐棍慢慢地在村道上溜达两圈。今年不太行了。腿软了。膝盖发酸。走不了两百米就得歇。出门前林霁去了二爷爷家。老爷子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棉袄穿得厚厚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深得跟刀刻出来的差不多。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精神头不差。“二爷爷。今天登高。您去不去?”“去。”老爷子的声音干巴巴的。但中气还有。“腿走得动吗?”“走不动。”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棉裤底下的小腿细瘦得跟两根柴火棍差不多。林霁没犹豫。“我背您上去。”二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两只浑浊的老眼在帽檐下面闪了一下。“你背得动?”“背得动。您又不重。”二爷爷不说话了。嘴唇动了两下。大概想推辞。但他心里头是想上山的。去了九十年了。今年不上——下一年还能不能上就说不准了。林霁蹲下来。背朝着二爷爷。“上来吧。”二爷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面。干枯的。骨节凸着的。抖了两下。然后他慢慢地趴在了林霁的背上。林霁站起来。双手往后一托。把二爷爷的两条腿驾在了自己的胯骨两侧。稳了。他迈步往山上走。二爷爷趴在他背上。老爷子的身子极轻。九十岁的人了。肌肉已经萎缩了大半。整个人瘦得跟一把枯柴差不多。背着他走路几乎不觉得有多少分量。但那种“轻”让林霁心里头一阵发酸。人老了就是这样。一点点轻下去。一点点少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不敢往下想了。山路不长。从村口到半山腰的观景台大约一公里。但上坡路走着费力。尤其是背着一个人。林霁的额头上面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二爷爷在他背上感觉到了。“爬不动了就放下来。”“不用。快到了。”他的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地往上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观景台。观景台是去年林霁用竹子搭的一个平台。不大。大约能站二三十个人。四面用竹栏杆围着。站在上面往远处看——层层叠叠的山在秋天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暖金色。近处的稻田黄了。远处的树林红了。更远处的山峰青灰色的。天际线上面是那种极其干净的蓝。林霁把二爷爷从背上放了下来。扶着他在一张竹椅上面坐稳了。苏晚晴带着小知秋也到了。小知秋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从半山腰那儿就开始自己走了——虽然摇摇晃晃的走两步摔一个但他不用人扶。摔了就爬起来。继续走。到了观景台上面他满头大汗。小脸蛋红彤彤的。二爷爷坐在竹椅上看着他。老爷子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了两只枯瘦的手。“过来。爷爷抱抱。”小知秋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跑了过去。二爷爷把他抱在了腿上。两只手搂着他。小知秋在老人怀里坐着。两只小手去摸二爷爷脸上的皱纹。“爷爷脸上有好多线。”二爷爷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直弯到了眼角。满脸的皱纹全笑开了。挤在一起。跟揉成一团的旧报纸差不多。但那种笑极其干净。干净到了让人看着就觉得——活了九十年了。够了。有个摄影师在旁边——不是纪录片团队的。是苏晚晴请来的一个当地的摄影爱好者。他拍到了一张照片。二爷爷抱着小知秋坐在竹椅上面。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怀里的孩子则好奇地看着远方的山峦。一双老手和一双小手。一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和一张饱满得跟馒头差不多的脸。背景是被秋天染成了暖金色的万重山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守望》。入选了当年的国际摄影大赛。获得了银奖。评委给的评语是——“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这是关于生命、时间和爱最朴素的表达。”林霁在观景台上为所有来登高的老人斟了一杯菊花酒。一杯一杯地敬过去。敬王叔的时候王叔喝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霁娃子又一年了。”“嗯。又一年了。”“日子越过越好了。”“您身体越来越好才是最重要的。”王叔笑了。把空杯子放在了石栏上面。敬二爷爷的时候老爷子只抿了一小口。“酒好。可我喝不了太多了。”“那就抿一口。意思到了。”二爷爷点了点头。然后他拉住了林霁的手。两只枯瘦的手握着林霁的手。“霁啊。你是个好娃子。”就这一句话。下山的时候小知秋非要自己走。苏晚晴想拦但林霁摇了摇头。“让他走。摔不坏。”小知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几步就摔一跤。膝盖磕在了石板路上面。但他从不哭。每次摔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面的灰。然后继续走。林霁走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扶。不抱。就那么跟着。看着儿子那个倔强的小身影在夕阳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心里想——这性格随我。:()辞职归山,我的手艺震惊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