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无纺布袋子,上面印着一家服装店的logo,看着不像新买的,袋子表面有长期叠放的整齐折痕,边角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发白。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张黎明侧身让他进门,随口开了句玩笑。
周师傅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句“顺路买的”,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捏着那个布袋子的提手,反复摩挲着,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他的神情跟往常不太一样--平时来的时候虽然也拘谨,但进门就脱外套、坐下、喝水,动作是连贯的。
今天他却站在那儿,眼神飘忽,嘴唇抿了好几次,袋子在手里捏了又捏,像一个揣着重要消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传话人。
“怎么了?站那儿干嘛,坐啊。”张黎明给他倒了杯水,把床边的椅子拉开。
“不忙。”周师傅没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缓了半拍才坐下,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连衣裙。
布料是纯棉的,白色底子上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边,款式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那种--收腰、大裙摆、长度到小腿。
衣服虽然旧了,能看出白色底子已经微微泛黄,领口的蕾丝边上有一小段脱了线,袖口的一颗纽扣被拆换过,跟其他的颜色有细微的色差,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平整,甚至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显然是被细心保存了很久。
他把裙子放在床上,轻轻展开,用手掌抚平裙摆上的褶子,那个动作像是怕碰疼了布料的纤维。
然后他又伸手进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裙子旁边。
因为俯身的动作,他裤兜里的一把车钥匙滑出来掉在地上,他也没立刻去捡,就让它搁在脚边。
“这里是五百块钱。”周师傅指了指那个信封,声音有些低,耳根微微发红,“今天我想……我想请你穿这件衣服,行不行?”
张黎明伸手拿起那件连衣裙,抖开来看了看。
碎花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温柔而陈旧,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年代穿越过来的。
裙摆很大,转起圈来应该很好看。
他拎着裙子的肩膀对着自己的身体比了比--腰围、胸围、长度,目测过去跟张凤的身材几乎一致。
“行,你等着。”张黎明没多问,拿着裙子去了屋角的布帘子后面。
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
张黎明把毛衣裙从头顶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又脱掉里面的保暖内衣。
他把碎花裙子抖开,从脚下套进去,慢慢往上拉。
拉链在背后,他反手够了两次才拉上。
最后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用手指梳了梳。
他拉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周师傅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裙子几乎是量身定做的。
收腰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张凤丰满而不过分的身形曲线--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领口恰好露出一段锁骨,既不暴露又带着几分女性特有的韵味。
腰线收得很高,从胸口下方就开始收紧,然后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垂到小腿中间的位置。
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春水,而那些印在布面上的淡蓝色小花也会随之漾开,衬得他裸露的脚踝格外白皙。
裙子的长度刚好盖住膝盖以下,露出来的小腿线条匀称流畅。
张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身材比我略小一点,穿着这件裙子,在一个同样逼仄的房间里,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线。”他在心里想,这件裙子对张凤来说有点太嫩了,颜色太亮,蕾丝太精致--但这恰恰就是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女人年轻时的审美。
那个年代的女人,谁不想在仅有的几件好衣服上多一道蕾丝边呢。
“好看吗?”他问。
“好看。”周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里有一种张黎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穿越了岁月的、小心翼翼的眷恋。
他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三个几乎听不清的字:“真好看。”
“这是我老婆的衣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年轻时候穿的。那时候她跟你差不多大,也跟你差不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