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念叨:“死、死人……”
一行人手拉着手,快步朝着村子跑去。路上小雷还打趣:“我四姐胆子也太小啦。”
“我娘说,她从小就是我们家最胆小的。”小雷回道。
八个孩子一路狂奔回村,消息很快传开,十几户村民全都聚拢过来。这座山村地处深山,如同世外桃源,极少有外人踏足,如今突然出现一名陌生兵士,让所有人心中惊疑不定。
姜士军是村里颇有威望的人,他拉着一位面相憨厚的村民,壮着胆子走上前。乱世之中,士兵烧杀抢掠的传闻早已深入人心,村民们满心畏惧,远远围站着议论纷纷,没有一人敢靠近。
两人打算将倚靠在石边的兵士扶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身体被石块死死卡住,若是没有阻碍,恐怕早已被溪水淹没。二人合力将人挪到一旁,姜士军伸出手,想要试探对方是否还有气息。指尖还未碰到对方鼻下,受伤的兵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下吓得围观的村民齐齐后退,如同见了鬼怪一般。
“他还活着!”姜士军高声喊道。
众人议论纷纷,满心不解:这般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兵士闯进来?大家定睛细看,只见那人脖颈处有一个贯穿的伤口,右臂上布满刀疤,伤势看着极重。
“不管对方是善是恶,我们都不能见死不救。”姜士军高声说道。
这话立刻引来不少反对的声音:“救了他万一反过来伤害我们、抢夺财物怎么办?这些年我们受当兵的欺压还不够多吗?”
“不如就把他丢在这里,听天由命吧。”
“或是把他送到别的村子去,生死各安天命。”
村民们久居深山,见识浅薄,只知道连年征战,却分不清各方兵马的来历,心中满是戒备。
“先救人再说!他如今身受重伤,就算真有歹心,我们能救他,自然也能制住他!”姜士军语气坚定,力排众议。
有人忧心忡忡:“姜士军,你可要为全村人的性命负责啊!若是因为此人招来灾祸,你就是全村的罪人!”
支持救人的人本就寥寥,可姜士军心意已决。一旁的孩童们心地纯良,纷纷劝说大人伸出援手。小龙也开口说道:“爹,爷爷平日里总教我们要行善积德,做个好人。如今见人受难却置之不理,又怎么算得上行善呢?”
小慧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那名伤兵。村里的孩子从小到大,听着大人们讲述兵士作恶的故事长大,心中早已埋下恐惧的种子。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一个身影从溪水中走了出来。来人是村里的痴小波,他比姜曼大五岁,比小龙年长七岁。不知是天生残缺还是幼时患病,小波心智不全,说话含糊不清,眼泡浮肿,脊背微微佝偻,是村里人眼中的“守村人”。平日里常有顽皮的孩童欺负他,唯有小龙愿意亲近他。在小龙眼里,痴小波心地善良,整日笑意盈盈,就算被人捉弄也从不记恨,更不会动手还击。他总把山间捡到的新奇玩意儿、捕捉的小虫小鸟送给小龙,是小龙难得的好友。
此刻痴小波不理会旁人的争论,径直走到伤兵身旁,弯腰将人背起。姜士军连忙上前搭手,二人合力将重伤的兵士转移。“小波大哥,你真厉害!”小龙由衷地赞叹道。
村里没人愿意收留一名来历不明的伤兵,痴小波便将人带到了他的秘密去处——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山洞。山洞不大,却被小波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虽是心智不足,却格外爱整洁,身上的粗布衣衫补丁摞补丁,却永远洗得一尘不染。
众人都觉得这处山洞隐蔽安全,姜士军便带着两名村民留下来,着手为伤兵处理伤口。痴小波忙前忙后打下手,小龙和伙伴们躲在洞口,悄悄观望洞内的动静。
随后,小龙拉着小雷跑回村里,取来家中储存的止血、消炎草药。两个孩子脚步飞快,来回奔走。小波拿出陶制容器取水清洗伤口,分工井然有序。待伤口清理完毕,众人将草药仔细敷好。之后八个孩子又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往田间采摘新鲜草药,一个个寻得格外认真。
有村民拿来一只破旧的瓦罐,姜士军和小波一同用泥土在洞内垒起简易的灶台。小波捡拾干草与枯枝生火,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直流,他一边用树枝拨弄柴火,一边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与灰尘。罐中的清水慢慢熬煮,直到大半水分蒸发,药汤浓稠。待温度稍降,众人撬开伤兵的嘴,将药汤慢慢灌了下去。
此后,痴小波日夜守在山洞照料伤兵。白天村民们忙完农活,便会送来食物、添补汤药;到了夜里,便让小波留宿洞中,防备山中野兽侵扰。
第三天正午,伤兵缓缓睁开了双眼。彼时孩子们正在洞口玩耍,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满脸憨笑的痴小波,再抬眼,便是一群嬉闹的孩童。孩子们见伤者醒了,吓得一哄而散,连忙跑回村子通报大人。
伤兵坐起身,脖颈的伤势让他的头只能歪斜着,左手也僵硬地背在身后,一条腿更是行动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已然落下终身残疾。他试着和痴小波搭话,可小波言语不清,两人根本无法交流。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眼中毫无恶意,满是友善。小波指着灶台,比比划划,示意自己一直在为他熬药。伤兵心领神会,笑着道谢:“多谢你,好心人。”
没过多久,七八名村民手持镰刀、锄头等农具快步走进山洞,神色紧绷,时刻防备着突发状况。
伤兵看着众人戒备的模样,温和地开口:“各位乡亲,多谢你们搭救。我如今身受重伤,手无寸铁,根本无法伤害任何人,还请大家放宽心。我并不是秦军的兵士。”
“你不是秦兵,那便是楚兵?”姜士军问道。
众人细细听他的口音,悬着的心渐渐放下,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围坐下来听他讲述过往。
这名伤兵本是富家子弟,爹娘常年往来各地,为军营输送粮草。起初家中靠着营生积攒了不少家业,可秦军将领屡屡拖欠粮款,不断哄骗父亲垫资。久而久之,家中积蓄耗尽,连四处宅院都抵押了出去。后来军中之人故意刁难,谎称粮草致使士兵伤亡,不仅分文不付,反倒要治他父亲的罪。父亲看透了官兵贪污粮款、蓄意赖账的心思,四处奔走讨要,却屡屡遭到殴打。
好好的家道就此败落,父亲郁郁成疾。母亲不甘心,孤身前往军营理论,却惹怒了军中官员,对方抬手举起桌案,将本就体弱的母亲活活砸死。
家破人亡的他悲愤交加,毅然投军,一心想要为爹娘报仇。数年征战,他亲手斩杀过不少敌兵,可当他终于查到仇人所在的军营时,那里早已变成了万人坑,数万兵士尽数被掩埋。
乱世之中,动辄便是数万人、数十万人被活埋,这般惨状让他彻底心灰意冷。他厌倦了无休止的厮杀与杀戮,趁着混乱逃离了军营。他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送给一位赶牛车的老汉,换来了几日的代步,之后便独自沿着溪流漫无目的地前行,一路走到了这片深山。
连日奔波加上伤口崩裂,他在溪边饮水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幸而被这群善良的村民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