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被拥逼南下。
时陈桥驛,位汴梁东北四十里,黄河从郑州沿著此向流去,是以,位於大河之南。
虽是春节,但这条连结河南、河北、山东的官道上,车马人流並不稀少,当见行营折返之时,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汴梁城又又又又一次发生兵变了,中原王朝也將迎来新的主人。
没完了?
商旅路人,人人难绷。
本能地,每个人脚下都快了起来,为了活命,部分商贾拋弃了货车,钻进了附近的桃林高地之中。
从晚唐以来,凡是兵变,其主无不纵兵大掠,分扰剽劫,谓之“靖市”,又之“夯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有匪盗趁势其中,合为一体,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演绎的淋漓尽致。
哪怕是最贪財吝嗇的商贾,也不敢挡在兵匪的前面,为了保命,寧愿舍財。
大军,移开了…嗯?
躲得远远的商民瞪大了眼睛,兵变军竟然移开了挡在路上的车马,顺利通过后,货物完好无损。
目睹大军远去,无数人仍然无法相信,这还是那群如狼似虎的丘八吗?
恍恍惚惚的商旅、路人,重新拿回自己之物时,心中的不真切感来到了顶峰,更前方的车、马在主人驱使下,主动去到了路边,避免挡路。
回京的过程,变得异常的顺利和诡异。
望著路的两边百姓不明就里却又敬又畏的神情,赵匡胤非常满意,与將校士卒的约法三章,创造了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政变模样。
一切的努力,没有白费。
兴奋过后的赵匡胤,情绪很是复杂,对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赵普说道:“则平,从今以后,我就是万古不易的贼了。”
兵变终究是兵变,即便兵不血刃,和平交接,也不可能掩盖阴谋诡计的事实。
赵家是將门,可却不缺圣贤书籍,早年他不喜舞文弄墨,只喜舞枪弄棒,对那些道德道理无知,近些年来,特別是进入大周朝后,在世宗皇帝麾下为將,赵匡胤才对这些有了兴趣,也是从这些书本之中,找到了堂皇大道。
对新朝,赵匡胤有著自己的期待,正是这份期待,让他不安,甚至是惶恐。
在华夏传统道德中,“忠”与“义”是臣子的最高准则,尤其是受託孤之重的重臣,更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新朝臣子,赵匡胤希望人人如此。
可是啊可是,新朝皇帝,都是个不忠不义之徒。
世宗皇帝柴荣对他有知遇之恩,將其从一个普通將校一手提拔为禁军最高统帅,深恩如此。
世宗皇帝在临终前,將七岁的幼子和大周的江山託付给他等重臣。
而他呢,却在世宗皇帝尸骨未寒之时,就利用自己掌握的军权,欺负孤儿寡母,篡夺了恩人的江山。
这种欺孤凌寡的行为,哪怕在赵匡胤自己看来,亦是极其卑劣的忘恩负义,是对君臣之义和託孤之信的践踏。
新朝会建立,他会变老,他会像太祖皇帝、世宗皇帝那样,提拔忠臣良將或是看似忠臣良將的人,终有一日,也会如太祖皇帝、世宗皇帝那般撒手人寰,將新帝和江山託付於他人之手,那么,今朝旧事,会不会重现?
天或有幸,准许他和新朝寿祚绵长,在他死时,有成年英主接手江山社稷,但强盛如汉唐,同样不乏少主继位,幼主政治,新朝,难道会例外吗?
整场兵变,貌似被逼无奈,但怎么经得起歷史检验呢?
这场充满谎言和偽善的演绎,严重违反了华夏传统道德中的“诚”与“敬”,以及“名正言顺”。
欺天罔人,终有被揭露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