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而不语,因为,我找他是带了些目的,不是和他闲谈赏雨的。
“只是,那一场雨,透着湿寒。”他侧目看我,带了些审视,“若不是这次你重伤,你怕是要乐不思蜀了。我想,二哥一定待你极好,让你即便是遍体鳞伤也要不顾一切地来求我救他。如若是太子妃没有发现你,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垂首道:“进宫出宫,晴栀全凭四爷吩咐,晴栀甘愿为四爷差遣。”
“瞧瞧,你也会说这些违心的话了,到底不再是那般古灵精怪的姑娘了。”他垂首,嗤嗤一笑,端起酒盅,将酒一饮而尽。而后,他也不管我的反应,他伸手扶着我胳膊,引我在桌边落座,抬手拿起酒壶,将我面前白瓷杯斟得满满当当。
我一时语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端起面前的杯子,对着他遥遥一揖,跟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这东西,我从前不是没碰过。——为了他我喝过一次。只是我不常喝酒,酒量也没有什么长进。一杯热辣辣的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只觉得一路烧到心口,辛辣的气劲儿直呛得鼻子发酸,差一点,眼泪就忍不住涌出来了。
他不由得笑出声:“你原来还是这样,饮不得酒。”
说罢,便不再理睬我,自顾自地给自己斟酒,喝了起来。我嘴里还留着刚才那杯酒的辛辣余味胃里烧得空落落发疼,便也拿起筷子,夹了几碟小菜随便吃了两口。
外面的雨好几次眼看着要停了,跟着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就这么反反复复,一会儿紧一阵密,一会儿又慢一阵疏,拖拖拉拉耗了好几个时辰。雨点打在亭外成片的荷叶上,沙沙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飘进耳朵里,反倒把我刚来时揣在心里的那点忐忑慢慢磨平了,乱纷纷的心绪也就在这无边的雨声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胤禛一杯接着一杯,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周遭上慢慢蒸腾起一层淡淡的薄雾,顺着风慢慢围拢过来,把整个亭子都裹在了软软的雨雾里。朦朦胧胧的烟雨中,我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喝尽了杯中的酒,胤禛欲起身,我一把按住他即将斟酒的手:“四阿哥,喝酒伤身,您别再喝了……”
他缓缓回过头来看我,颊边染了一层浅浅的酒红,分明是带了几分醉意。我心尖莫名一紧,泛起隐隐的不安,刚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他已伸过手,牢牢覆住我的手背攥紧了。
声音带着酒后微哑的哑,问我:“还记得吗?几年前,也跟今晚一模一样的晚上,你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话落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飘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整个王府里,敢拦着我、敢当面顶撞我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我试着又挣了两下,他反倒握得比刚才更紧,指节扣着我腕骨的力道沉得挣不开。一股酥麻顺着腕间的皮肤瞬间漫开,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钻进来,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过了手肘,爬过肩头,顺着脊背一路窜遍了全身,刹那间,连四肢百骸都泛起了微微的灼烧感,烫得心口都跟着发颤。
我猛地侧身:“四爷,你醉了……”
他抬着头,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没来由地勾了勾唇角,溢出一点笑意。跟着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我逼过来。我攥着袖口下意识往后退,他便跟着往前,脚步不紧不慢,不过瞬息功夫,我后背就已经抵上了冰凉的亭柱。我惊得想要侧身躲开,谁料他手腕一用力,攥着我的胳膊一带,整个人就被他按在了亭柱上。青石柱子透骨的冷顺着衣料钻进来,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往前凑得极近,黑沉沉的目光像烧着的火,灼灼烫在我脸上,跟着又低低笑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混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酒意的嗓音扫过我的耳畔:“你怕我?”
我定了定神,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他嗤地一笑,“不怕?二哥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与赫舍里家的表弟有其他勾结,你秘而不报,他们密谋,你藏着掖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瞬间震得我脑子发懵,方才浸在雨雾里的恍惚迷离一下子醒了大半。原来他早什么都知道了,不然怎么会步步布局,特意安排我离宫出来?可这件事我做得这样隐秘,京里环伺的眼睛那么多,他又怎么会察觉?除非……
我喉头发紧,一字一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原来四爷从来就没信过我,一面安排我入宫办事,一面早早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抬眼扫过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这桩案子牵动着凌普和赫舍里家,你只报了其中之一给我,莫不是认为我手底下的瞭幕都是些酒囊饭袋,查不出什么吗?后来你传出的信件越来越敷衍,如今你又要干什么?和我二嫂一样,求我救二哥吗?”
……我张了张嘴,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好像半分气也没有,反倒微微弯腰,亲昵地朝着我贴过来。那张脸离我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影子,狭长的眸子半眯着,似醉非醉的眼底藏着一点发亮的精光,是真情是假意,我半分也分辨不出来。我一时慌了神,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方才压下去的腹中灼烧感又猛地翻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突如其来的燥热顺着骨头缝往外冒,烫得我浑身发慌。
我慌忙偏开脸躲开他喷在我颈间的呼吸,埋着头大口喘了口气,哑着嗓子说:“既然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四爷打算怎么处置我,不妨直接说出来。”
“处置?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他的声音低低飘过来,带着酒后的哑,“晴栀,你太过善良,优柔寡断,犹犹豫豫,的确是不太适合做这探子的事情。”
尾音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雨声里。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臂慢慢滑下来,指尖擦着我的胳膊一寸一寸往下挪,最终轻轻覆在我扶着阑干的手上,指缝慢慢张开,和我的手交叠在一起,跟着猛地收紧,攥得死紧。
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那点热像火星落在皮肤上,一下子顺着胳膊窜遍了全身,我心里像是早早就埋好了干柴引子,被这一点火星蹭得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都被这滚烫的火焰吞得干干净净。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是梦呓,混着雨声飘进我耳朵里:“不如……别走了,留在四贝勒府,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人,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