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他臂弯里,才勉强站稳。
虞菲也同意医生的话,她不想那样痛苦又枯萎地硬活着,更不想看着季宛宁为了给她赚医疗费,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能做的,就是不拖累。
她不想让自己这副病身子,把季宛宁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没了。
“阿岷,辛苦你了,下了班还跑这一趟。”她捧着粥碗小口抿着,动作很慢很慢,生怕一快就反胃,“宁宁,别辜负阿岷的心意,吃点。”
季宛宁坐在床边,听见虞菲的话,才缓缓拿起筷子。
程岷嘴巴像拉上了拉链,说不出一句话,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是季家出事以来,他最无力的一次。
生命的脆弱超出他的想象,明明看着还好好的一个人,医生却说她只剩一两个月了。
他垂下眼,看向机械地扒着饭的季宛宁。
他情愿看她崩溃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只剩两件事:打工,陪伴。
虞菲的病房是单独的,乔家人安排的。
大姨们轮流过来照看,有人陪着聊天,虞菲的心情倒是很好。
夜里睡觉,季宛宁躺在折叠床上,不敢闭眼。
“宁宁,明天我们回小洋楼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
“好。”
虞菲翻过身,侧躺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季宛宁的脸,轻声问:“宁宁,你觉得我当你妈妈的这十几年,合格吗?”
“当……”季宛宁喉头一哽,“非常,非常合格。”
直到现在,虞菲的朋友圈里,更新的动态大多都还是关于她成长的。虞菲记录她,比她自己记的还要清楚。
这是一份长达十多年的偏爱,无人能比拟。
“爸爸那么疼我,怎么会找一个不爱我的人来家里呢?”她转过身,和虞菲对视,“妈咪,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当年我还以为,我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要变成一个恶毒后妈了。”虞菲笑中含泪,“宁宁,你爸爸和我,都特别幸运你成为了我们的女儿,你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每次看见你笑,我和你爸爸都觉得什么都值了。”
“所以你啊,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季宛宁用手捂住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会有千千万万次的后悔,而他们从未后悔过的,就是成为了一家人。
天冷,再加上没人打理,小洋楼院子的草坪一片枯黄。房门上贴着封条,进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看看。
虞菲难得化了妆,穿着季岩买给她的裙子,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总想往屋里钻的小碗,安静看着季宛宁和程岷在摆弄相机。
要给她拍遗照了。
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的遗照会是哪样的,也挺好。
“妈咪,看这里。”季宛宁举着相机,跟以前虞菲拍她一样,怎么拍都拍不够。
拍了半个多小时,到最后一张,她的手一直抖。
她专门去问过照相馆的人,遗照要怎么拍,要拍得端正,留住最好看的样子。
相机“咔嚓”一声,虞菲微笑的样子被定格住。季宛宁久久都没有放下相机。
“宁宁,来,把相机给我吧。”虞菲伸出手,“你和阿岷都多少年没拍过合照了?有时候我发朋友圈,那些阿姨都问,你女儿那个小竹马去哪儿了。我就说,这两个小朋友闹别扭呢,一闹就闹了好多年……”
季宛宁听得脸一热,忍不住嗔道:“妈咪!你别讲啦!”
见她总算有了点活气,虞菲心里松快了些。她看向站在原地的程岷,笑着催他:“傻站着干嘛?离那么远,镜头都装不下。”
程岷还是没动,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季宛宁瞥了程岷一眼,一把抱起小碗,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只要是虞菲想看到的,她都愿意顺着。或许是心里对另外一件事下定了决心,她对程岷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没了。
虞菲连着拍了好几张,到后面气力渐渐跟不上了。她缓缓靠在秋千的铁链上,气息有些弱:“宁宁,去隔壁倒杯温水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