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县衙,后堂旁小花厅。
几案之后,张玉娘手里捧著厚厚一二十页的报功文章,一边一目十行地看得飞快,一边却还能分出心神来,看自己弟弟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讲述,脸上表情却是殊无喜色。
其实她今年也才不过十七岁年纪而已,但是,只因家中父祖皆早早亡故,她不得不从十一二岁开始,便一边做姐姐、一边做父母,一边警慑內仆,一边外抗叔伯,时至今日,脸上却少稚气,反而多得是掌事之人特有的沉稳內敛、不苟言笑。
此时的她,一边观文章、一边看弟弟,本是生得国色天香一般模样,却丝毫不见嫵媚,只满满的都是身为长姐的威严。
县令张昉毕竟还有些少年习气,似並未察觉姐姐有什么不对,只顾自己讲得开心,將不久前刚听人讲过一遍的杀妖过程,又绘声绘色地讲给自己的姐姐听,倒好像他也身在现场一般。
没等他讲完,张玉娘反倒是先看完了厚厚的文章,片刻的若有所思之后,这才笑著看向自己的弟弟,耐心地听他发挥完。
甚至听的功夫,她还端起茶盏来,不时啜饮一口,越发显出犹有余隙,一直等到县令说完了,张玉娘才笑著道:“周县祝还是有些文墨的,只是,不免又將他自己夸的太过了。”
县令张昉浑不在意,一副大人模样地拂了拂衣袖,“不过故伎而已!然,看他还算乖觉,遇事也算忠勇,而且,事情到底还是办下来了,那野雉精已然授首,隨他聒噪便是!”
张玉娘笑了笑,却忽然问:“那步军副都头陆甲一早来报功时,似未在近前,因此关於击杀过程,只一语带过,为何现在出现在文书上,却又近前搏杀,还立了如此功劳?”
县令张昉当即哑然。
迟疑片刻,他回答,“许是……许是县祝觉得他好歹亦有苦劳……”
说著说著,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虽年少,却有姐姐提点,又有家中老僕从旁协助,刀笔算得精熟,因此上任年余,却也已经渐渐熟悉了这公门中的许多故智。
片刻之间自己寻思明白了,他拂袖,既无奈又窝火,自然是已经想到,自己应该是又被下面人给蒙蔽了,却又不肯在姐姐面前表现出丟人后的愤怒,强自撑著,“不过惯例勾兑而已!”
那步军副都头陆甲早早回来报喜,关於过程却语焉不详,显然是出发前就已经明確得知,稍后必有勾兑,让他见了县令亦不可妄言,只等县祝等人回来,才给详细战报。
可如此这般私下勾兑,令不出於上,恩亦不出於上矣!
久而久之,必然伤害自己身为县令的威严与权力。
想到这里,他撑不下去了,又愤然拂袖,“尔等好胆!”
张玉娘却忽然笑了。
自己弟弟能稍经提醒,便想到这一层,已是大大进益了,舍此之外,如他所说,不过下面人相互勾兑而已。
做上官的,切不可做那糊涂蛋,心中须要有数,可有数之后,却也不必过於较真,对待下面人,还是要允许他们做这些勾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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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自陪同弟弟赴任以来,她渐渐寻思出来的为官之道了——准確来说,其实是自父祖相继故去之后,她忙里忙外,本就很快领会到的驭下之术、人际之术的迁变而已。
至於她弟弟所担忧的威严与权柄,她反倒是早就寻思明白了,一县之令,只要不能亲赴一线杀妖,凡事都要依靠別人,便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威严与权柄——居中之道,不过操弄而已。
想了想,她放下茶盏,重又拿起面前文书,略加翻检,道:“报中提到,那周县祝邀来助拳之人,程选,自然是大书特书,颇有功劳,但日前来后堂拜见的那庶民修士,却是只字不提,想来便是缘故了。”
“出力不曾?出了多少力气?难道却无寸功?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