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与白若曦狼狈离开老街之后,围观闲聊的街坊也三三两两散去,青石板路面还残留着昨夜大雨冲刷后的湿滑水渍,晨间微风裹挟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浅凉意,拂过整条安静的街巷。
苏知夏站在陆砚辞身侧,指尖紧紧攥着装满全套设计原稿的防水文件袋,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方才江哲与白若曦当众极尽羞辱,拿贫富差距、行业资源肆意施压,整条老街的邻里全都驻足围观,细碎的嘲讽议论声声入耳,难堪铺天盖地袭来。她本以为自己要独自承受所有冷眼,可陆砚辞稳稳挡在她身前,条理清晰戳破两人所有依仗与破绽,寥寥数语便压下对方嚣张气焰,替她隔绝了全部伤人的目光。
心底的愧疚久久无法消散。
明明两人只是仅有几面之缘的邻里,昨夜雨夜出手帮扶已经是莫大善意,今日又因她被旁人指指点点、当众贬低穷困潦倒,换做旁人,恐怕早已避之不及,可陆砚辞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怨言,反而柔声安抚她慌乱不安的情绪,主动提出陪同她前往文创协会申诉版权。
苏知夏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目光不自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质外套上。昨日傍晚滂沱大雨,为了把整把雨伞尽数偏向她,他硬生生让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雨幕之中,一整个肩头吸饱雨水,深色布料浸透之后留下大片深浅交错的水渍,即便经过一夜风干,肩线处依旧能看见淡淡的水痕印记,粗糙廉价的布料被雨水泡过,微微发硬起皱,看着格外单薄寒酸。
“陆先生,今日真的连累你了。”苏知夏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又带着浓重的歉意,“江哲他们刻意当众羞辱你,街坊邻里也闲话不断,若是昨夜我没有一时低血糖摔倒,你也不会卷进我的麻烦里。”
陆砚辞正低头擦拭手中那只青瓷小盏,细长干净的指尖捏着柔软纱布,动作缓慢细腻,听见她满是愧疚的话语,才缓缓抬眸,清冷深邃的黑眸落在她略显憔悴苍白的脸颊上,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被打扰的烦躁或是不甘。
“不必放在心上。”他将擦拭干净的青瓷盏轻轻放在杂货铺柜台的木托盘上,直起身,身形挺拔舒展,哪怕一身平价旧衣,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沉稳矜贵,“是非自有公论,旁人的闲话无关紧要,他们的羞辱,伤不到我分毫。”
苏知夏抿了抿唇,心里清楚,他说的轻松,不代表那些刻薄言语没有杀伤力。世人最擅长以贫富论高低,江哲拿着优渥家世肆意踩低旁人,街坊邻里也下意识觉得身居底层的陆砚辞不配与富家子弟对峙,那些轻飘飘的议论,像细小的沙砾,磨得人心里发涩。
“可终究是我给你带来了麻烦。”苏知夏抬手,将手里折叠整齐的黑色雨伞递到他面前,伞骨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润,“这把伞还给你,昨晚的糖水、饼干,我刚才已经把钱取出来了,另外,前面早餐铺的早点我来买单,算是我一点微薄的谢意。”
她说着,另一只手打开随身帆布小包,准备抽出钱包里的现金递过去。昨夜陆砚辞特意绕路进便利店给她买温糖水与苏打饼干缓解低血糖,当时她心绪混乱,来不及坚持还钱,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结清,不能再平白接受对方的馈赠。
陆砚辞轻轻抬手,温和拦住她掏钱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指尖只是轻轻抵在钱包边缘,没有半分触碰她手掌的逾矩,分寸感恰到好处。
“一点零碎吃食,不值一提,不用还钱。”他目光落在那把旧雨伞上,淡淡开口,“最近南城多雨,你每日要往返文创协会递交材料,路途远,伞你留着用,我家中还有一把。”
苏知夏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不行,昨夜你为了撑伞护我,半边身子全淋湿了,若是我把伞带走,再遇上大雨,你出门会很不方便。”
话音落下,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昨夜雨中的画面。
铂悦酒店门前雨势狂暴,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她浑身湿透,眩晕失衡险些摔倒,被陆砚辞稳稳扶住。他撑开这把老旧黑伞之后,刻意调整伞柄倾斜角度,整块宽大伞面完完整整笼罩在她头顶,隔绝所有冰冷雨丝,自己则主动侧身,左肩完全暴露在外。
短短十几分钟步行回老街的路程,雨水不停冲刷他的肩头、手臂,黑色外套很快吸满雨水,沉甸甸贴在身上,顺着袖口、衣角不停滴落水珠,走一路,地面留下一串连绵的水渍。他全程若无其事,半句不提自己淋雨的不适,只一心留意她的步伐,放缓速度配合她虚弱的身体,中途看见她面色发白,还特意绕路便利店购置甜食缓解低血糖。
那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克制、安静,从不张扬,却藏在每一处细微的举动里。
寻常人遇见陌生人狼狈摔倒,愿意伸手搀扶已是难得,极少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将全部安稳尽数让给旁人。江哲与白若曦相伴三年,嘴上说着深爱,却毫不犹豫窃取她的心血,当众将她推入深渊;可仅仅相识数月、交集寥寥的陆砚辞,却愿意在滂沱大雨里,独自承受风雨,护住她一身干爽。
两相比较,心口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堵得苏知夏喉咙微微发紧。
“你昨夜淋了那么久的雨,万一着凉生病怎么办。”苏知夏固执地把雨伞往他面前递,眼底带着一丝执拗,“伞你一定要收回,我可以打车往返协会,不需要撑伞。”
陆砚辞看着她倔强认真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没有再执意推拒,伸手接过雨伞,随手靠在身旁老旧木凳边。
“早餐不必争抢买单,我恰好也要吃早饭,算作同行。”他轻轻转移话题,避开还钱、还伞的拉扯,抬手指了指街巷前方冒着热气的早餐铺,“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空腹去协会处理繁杂申诉材料,你的低血糖容易复发。”
苏知夏清楚自己身体状况,昨夜一夜失眠,今早出门只喝了半杯温水,空腹长时间奔波确实容易眩晕,思索片刻,点头应下:“好,不过早饭一定要让我付钱,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陆砚辞没有明确应允,只是淡淡颔首,率先迈步朝着早餐铺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舒缓,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苏知夏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不会过分生疏,也没有半分暧昧越界。
晨间的早餐铺烟火气浓郁,蒸笼源源不断涌出白色热气,油条、豆浆、鲜肉包、小米粥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驱散雨后清晨的微凉。铺子里坐满早起做工、买菜的老街居民,人声嘈杂,一派鲜活市井景象。
老板娘拿着抹布擦拭桌面,看见陆砚辞,熟络地打招呼:“小陆,还是老样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小菜?”
平日里陆砚辞来吃早餐,永远只点最便宜的清粥配菜,从不点油条、肉包这类稍贵的吃食,老街邻里都知晓他手头拮据,日子过得节俭拮据。
苏知夏听见老板娘的话,心底又是一软,快步走到点餐台前,不等陆砚辞开口,主动对老板娘说道:“阿姨,两份小米粥,一笼鲜肉包,两根油条,再加两盒热豆浆,麻烦尽快上桌。”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陆砚辞,又看了看苏知夏,笑着应声:“好嘞,马上给你们做好!”
陆砚辞走到桌边拉开木椅坐下,见她一次性点了满满一桌吃食,轻声开口:“不必点这么多,简单一碗粥就足够。”
“你昨夜淋雨受凉,需要吃点温热饱腹的东西补一补,我今日要跑协会处理一整天的申诉,也要多吃一点扛饿。”苏知夏坐在他对面,将帆布小包放在身侧,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全是你在帮我,一顿早饭而已,你不必和我客气。”
陆砚辞没有再多劝阻,安静坐在座位上,目光透过铺子敞开的木门,望向远处蜿蜒的老街巷口,神色沉静,仿佛在思索后续前往文创协会申诉的应对方案。苏知夏安静坐在对面,忍不住悄悄打量他。
他五官清隽绝色,冷白皮在晨间柔和天光下愈发显眼,长睫浓密低垂,遮住眼底深处藏着的万千思绪,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干净利落。明明生了一副足以惊艳全城的样貌,却刻意藏在市井老街,一身平价旧衣,每日和一堆老旧青瓷相伴,任由旁人随意贴上“窝囊废物”的标签,从不辩解,从不展露分毫底气。
昨夜雨中那通震动的加密手机,江哲提起偷税漏税内幕时他了然于心的神态,条理缜密的法律与行业认知,全都在无声证明,他绝不是旁人口中一无所有、见识浅薄的底层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