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周的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分成两拨。一边是热火朝天的篮球赛,另一边是像季寒这样,买了冰镇汽水,瘫在看台的阴凉底下当咸鱼。
“季寒,你上啊!别光看着!”
胖子把嘴里的冰棍一吐,伸手推了他一把,手心黏糊糊的,“你这暑假都快过半了,也没见你跟那个高冷转学生处出什么火花来?听说他家就住你家那栋楼?”
季寒靠在滚烫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那瓶还没开封的橘子汽水。
瓶身外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得有些刺骨。
“急什么。”
季寒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边的那排香樟树。
树荫下,裴砚正坐在那里。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热浪翻滚的操场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都与他无关。
但季寒知道,他不舒服。
从早上进教室开始,裴砚的脸色就比平时更白。那种白不是病态的惨白,而是一种像是被漂白过的、缺乏血色的灰白。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又涨了。”
裴砚察觉到季寒的靠近,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周还是八千五,这周就九千二了。
医保政策变来变去,我爸的排异反应有点重,医生说要加一种进口药。”
季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自家父母为了几千块钱的装修费都能吵得鸡飞狗跳,而裴砚面对的,是每个月都要流出去的、足以淹没一个家庭的巨款。
“那个……”
季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这儿还有点钱。我暑假去补习班代课挣的,还有压岁钱,大概有三千多……”
裴砚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季寒感到害怕。他看着季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无奈。
“季寒,你知道吗?”
裴砚伸出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季寒校服上的汗渍,“如果我拿了你的钱,我就真的成了你养的一只宠物了。你可以随时用‘我救过你’、‘我帮过你’来绑架我。我不想那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寒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是把你当……当兄弟!当……”
当什么?当恋人?在这个沉重的现实面前,连“喜欢”这两个字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裴砚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季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入手处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季寒惊呼。
“低烧,老毛病。”
裴砚借着季寒的力道站稳,顺势靠在了树干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季寒,别对我太好。你会累的。”
“我不怕累。”
季寒咬着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在他手心里攥了好久,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意。
“这是我爸那个旧房子的钥匙。就在巷子后面那条街,两室一厅,好久没人住了。我帮你收拾出来了。你今晚……能不能不去医院陪床?太累了,去那儿睡一觉。”
裴砚睁开眼,看着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上还带着季寒掌心的温度和汗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寒以为他会拒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