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天台的。
那短短一截楼梯,他走得异常缓慢。
脚步虚浮得厉害,像是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直到双脚彻底落回一楼潮湿冰冷的水泥地面,鼻尖钻进楼道里潮湿的霉味,耳边清晰捕捉到客厅里断断续续、压得极低的哭声,他才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方才笼罩他的整片浩瀚星河,一千三百万光年的辽阔与荒芜,瞬间被现实里琐碎又难堪的烟火气狠狠撕碎。
客厅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老旧的落地灯亮着,昏黄光线勉强铺开一小块区域,余下大半房间都沉在阴影里。
茶几上碎了满桌的玻璃碴,应该是刚才争执时摔的水杯。
锋利的碎片散得到处都是,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又刺眼的冷光。
母亲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一下又一下剧烈抽动着。
隐忍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又无力。
父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颓然塌着。
领带扯得歪歪斜斜,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满脸都是耗尽耐心后的疲惫与麻木。
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胸膛起伏微弱,喉咙里滚着沉闷压抑的喘息。
这样的画面,季寒早就看惯了。
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东西,沉默又僵持的夜晚。
这个家的裂痕从来都在,只是一次次爆发,一次次变得更烂一点而已。
换作以前,季寒一定会烦躁到极致。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愤怒、无力、厌烦,最后只会摔门而出,躲去外面发呆一整晚。
但今晚,他心里意外的平静。
不是麻木,也不是无所谓。
是他刚刚站在天台之上,真正望过了无边宇宙。
见过恒星沉寂、星云辗转、光年之外无声的毁灭与新生。
比起那些动辄跨越千万年的宏大起落,人间这点家长里短的拉扯、成年人情绪失控的狼狈,突然就变得微不足道。
轻得像一粒风一吹就散的尘土。
他没有上前收拾满地玻璃,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任何人。
只是沉默地绕过这片狼藉,踩着安静的阴影,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卧室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楼下所有压抑的声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季寒后背轻轻抵着门板,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窗外微弱的月光透不进多少光亮。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那一触即分的温度。
很淡、很凉,却异常清晰,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悄悄钻进血管里,烫得他浑身细微发颤。
黑暗里,季寒无声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