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玄卿寻了个空,去见宝玉。姬夫人也借着往屋里坐坐,见了袭人。
到得夜深,偏院灯火将残。二人相对坐着,案上仍压着那张小纸。
玄卿先开口:“我今日照夫人昨日定的次序问了。宝玉起初只说袭人稳妥,待他好,又说她原是太太看重的人。”
姬夫人看着纸上“可担”二字:“后来呢?”
“我问他,太太看重,便算他担过了么;待她好,便算他许过了么。”玄卿指尖在案边一停,“又照夫人那一条问他,若日后有人说袭人狐媚惑主,若太太、老爷,或将来的妻子问起,他能不能明明白白认下。”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停,像仍看得见白日里那少年仓皇的神色。
“他怎么答?”
“他嫌我说得太重。”玄卿轻轻叹了一声,“说到底,还是夫人料得准。他只说自己不过待她们好些。末了又说,往后留心,少顽笑,少叫人议论。”
姬夫人没有接话。
玄卿把声音放低些:“他以为我要把他屋里的事告诉林姑娘。他怕羞,怕林姑娘知道,怕自己在她眼里脏了。至于袭人将来落到何处,他没往那里想。”
姬夫人把纸角抚平:“我今日见袭人,也差不多。”
玄卿抬眼。
“我问她后路。她答得极妥帖,说二爷平安、太太放心,屋里不乱,她便有饭吃。我问日后宝玉娶妻,她说便服侍奶奶。我再问若新奶奶不容,她仍说本分服侍,自无不容之理。”
玄卿看着她:“她心里已有奶奶人选?”
“有。”姬夫人声音低了些,“她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清楚。她觉得宝姑娘有规矩,有体面,又得太太喜欢,将来纵有旧账,也未必撕破。林姑娘眼明心尖,若真坐到屋里,每一处旧痕都藏不住。”
玄卿沉默片刻:“这便同夫人昨日所料相合。”
“我问到深处了。”姬夫人垂眼,“我问她,这些年可曾有过怕的时候。她当时跪着说若我觉得她哪里碍眼,她改。我赶忙扶她起来,又问她,在屋里可真能说愿意,也能说不愿意。她只说二爷待她极好,太太也看重她,她不敢有怨。”
玄卿叹了口气:“好一个不敢有怨。”
“我又问她,若真有一日出了动静,谁替她认。她只说自己只是服侍二爷,二爷性子软,屋里总要有人劝着。太太看重她,也是为二爷好。若旁人要说什么,她无话可辩。”
灯芯微微一晃。
姬夫人接着说:“我便说道,靠亲近与照护系住宝玉,保不了她一世。她便问我,是不是要她离了二爷。我赶忙说没有。”
玄卿眉心轻动,却没有插话。
姬夫人唇边泛起一点苦意:“她又求我,说自己生来便是服侍人的,吃穿皆赖主家。若不靠二爷、太太,还能靠谁。我说她若把一生全押在宝玉身上,便等于把刀柄递给旁人。她只答一句。”
“袭人无刀。”
屋中静了许久。
玄卿看着那张小纸:“夫人,这话比哭一场还重。”
灯芯忽然爆了一小点火星,旋即又暗下去。
玄卿缓缓开口:“她听见了。”
“是不能听见。”姬夫人若有所思地玩弄着桌上的纸,“若她承认这条路有问题,便等于承认自己多年经营出来的安稳随时可塌。她赌不起。”
玄卿沉默良久:“今日这一步,是我问急了。欲减其羞,反增其惧。”
姬夫人没有立刻答,不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怨我怨我。我把话排得太齐了。齐得像账格子,谁落在哪一栏,早在我心里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