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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麻衣(第1页)

那夜角门风波之后,林府内外更添了几分谨慎。

紫鹃额角伤处虽不重,到底缠了两日白布。她仍照旧守着黛玉起居,只是比从前更沉默。宛娘见她,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却碍着那一夜的疑心未尽,话到嘴边又咽下。两个女孩儿同在黛玉身边,一个递药,一个添水,偶尔手碰到一处,便各自退开半分。黛玉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却也无力多言。

她这几日愈发清减。每日清晨,必到灵前跪一回;午后若有力气,便又去守一炷香。姬夫人与陆夫人轮番劝她,她也点头应着,到了时候仍要去。旁人见她病骨支离,心中皆是不忍;可她自己像是只剩这一桩事还可做,若连灵前也不去,便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这一腔哀痛。

这一日,玄卿进来回话,说灵柩归苏州一事,诸项已备,只待择定时辰,便可启行。

黛玉听了,半晌没有动。

她坐在榻边,手中还握着一方帕子。“归苏州”三字落到耳里,像忽然把眼前这间屋、案上这盏茶、身后这重帐都推远了。她指尖攥紧,帕角被揉出细细褶痕,眼泪先是一颗一颗落下来,后来再也止不住,竟伏在案上哭得不能自已。

“若棠哥儿还在就好了……”

这几个字断在哭声里。她额角抵着手背,声音细碎得几乎连不成句。

“哪怕他只是个孩子,好歹也是林家的男丁。如今父亲去了,林家只剩我一个女儿。这一路扶灵归葬,祖坟祠堂,旧宅亲故……我有什么用呢?”

她哭得肩头发颤,叫人听着心都跟着发疼。

宛娘坐在她身旁,悄悄挪近些,把她的手握住:“姐姐,还有我。”

黛玉摇了摇头,泪落得更急:“你是周家的女儿,终究不能替林家做主。”

宛娘被这一句堵住,眼圈也红了,却仍没有松手。

紫鹃立在稍远处,手里帕子一停。

姬夫人从外间进来。她看着黛玉哭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劝,只等那阵急痛略过去,才在她面前蹲下身。

“姑娘,随我去前院看一看。”

黛玉抬起泪眼,茫然地望向她。

姬夫人替她理了理袖口:“有些话,该由姑娘亲耳听。”

宛娘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姐姐去罢,我陪你。”

姬夫人却看了宛娘一眼:“先让姑娘自己走几步。”

宛娘手上一顿,随即慢慢松开。紫鹃也要上前扶,姬夫人微微摇头。黛玉扶着案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到底站住了。

这一段路不长,从侧间到前院,不过穿过一条廊。可黛玉走得极慢。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要停住。姬夫人在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宛娘与紫鹃落后数步,一个攥着帕子,一个捧着披风,都没有上前。

甫一出廊,黛玉便愣住了。

前院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风从院中穿过,吹动一片麻衣,衣角摩擦的细响混着低低哭声,一层一层压到廊前。有须发皆白的门房老仆,有从厨房、针线上退下去的老妈妈,有腿脚不便的粗使婆子,有从前在林府当差、后来因年老被林如海赡养出府的旧人。更有些面生的中年男女,扶着老人,牵着孩子,也都披麻戴白跪在院中。衣裳新旧不一,鞋袜也有整有乱,显是听了消息便急急赶来,连体面都顾不上。

最前头另跪着一个身影,正是雪雁。

她本该在黛玉身边照应,此刻却也披着麻衣,双手捧着一只旧木匣,额头低低伏着,肩头微微发颤。

黛玉怔住,随即眼眶先热了:“雪雁?”

雪雁膝行上前几步,将木匣高高捧起,哭声几乎压不住:“姑娘,这是我祖母留下的。她老人家临终前说,她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只会照看姑娘。如今她不能随老爷回苏州,叫我替她送一程。这里头是祖母旧日用的针线、帕子,还有姑娘小时候落下的一枚小银铃,她一直收着。”

黛玉眼泪立刻又涌上来。

雪雁只把木匣再往前捧了捧:“姑娘,祖母旧物,求姑娘收下。”

黛玉先唤了一声“王嬷嬷”,再看着雪雁,泪便落了满脸。

她想上前扶雪雁,可院中最前头的门房老伯已颤巍巍向她叩首。老伯年纪极大,腰背佝偻,额头却稳稳伏到地上,声音也清楚:

“姑娘,小的这条命,是老爷从街头捡回来的。老爷养我二十年,没叫我冻死饿死。如今老爷去了,小的没什么报答,只有这一把老骨头还在。姑娘若准,小的愿随灵归苏州。走得动便走,走不动便爬。若半路死了,也算死在送老爷的路上。”

黛玉几乎也要屈下身去扶他:“老伯,使不得,使不得。”

那老伯额头贴着地,仍不肯起身。

他身后一位白发老婆子也抬起头来。她从前管过林府浆洗,后来眼睛坏了,林如海每月仍命人送米送钱。此时她摸索着向前,朗声道:“姑娘,老婆子眼虽花,心还没瞎。当年我男人死了,儿子又小,是老爷给了我们母子一口饭。如今儿子也成了家,孙儿都能跑了。老爷走了,我们一家送他归苏州,天经地义。”

说着,她一把将旁边跪着的中年男子往前推。那男子红着眼,双手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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