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离扬州以后,林如海的病势便再没有真正好起来。
起初还只是咳喘。三五日里,偶有一日精神略振,便仍要扶病到前头看几件公文。后来入了秋,夜里低热不退,帕上时有血痕,郎中换了两回,方子开了一叠,药罐子在后宅小灶上日夜不断火。林如海自己倒还镇定,旁人劝他少理公事,他只把案上公文压住:“我少看一日,外头便多乱一日。”
玄卿这些时日几乎不离盐院。盐引旧案、灶户陈情、漕运纠葛,凡林如海力所不及处,皆由他先理出头绪,再拣要紧的送到榻前禀明。蘅圃也仍留在扬州,一边料理赴上海县任上的事,一边替林如海撑着外头场面。
林如海偶然见他忙得脚不沾地,便招手叫他近前:“伯衡,你官身已定,不必为我误了前程。”
蘅圃将袖中几张文书一拢:“林公从前嫌我不上进,如今我上进了,林公又嫌我不走,叫我如何是好?”
林如海眉眼略松,只是才松开便咳。
这几年里,贾雨村的信已少到几乎没有。初时逢年节尚有一封套话周全的书札,后来连这些也淡了。林如海从不当众议论,只偶尔看着那等词藻漂亮、寒暖不着的信,沉默片刻,便叫人收起。玄卿在旁看着,心中自是明白。
初六这一日,天色从早起便阴着。
午后风紧,吹得檐下风铃一阵一阵乱响。玄卿在公解里翻一桩盐引积案,屋里尚未点灯,却已暗得像黄昏。他正看到一处疑点,笔尖忽停在纸上,墨聚成一点。
他抬眼望向窗外。
运河那边传来摇橹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玄卿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沉重之感,说不出是惊是惧,只觉胸中被什么压住。
少顷,门外脚步急促。一个小吏跌跌撞撞进来,才到门口便跪下,声音发颤:“石先生,林公不好了。”
玄卿已经起身取了外袍。
他径直乘马往林府去。一路秋风扑面,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扬州城仍是扬州城,茶炉未歇,铺面未关,桥上还有人挑着新鲜菱角叫卖。可玄卿从马背上看去,只觉那些声色都隔了一层,近在眼前,又远得很。
到林府时,门房老仆早已红了眼。玄卿进得门来,廊下站着蘅圃。平日最爱说笑的人,此刻连拱手都忘了,只迎上前,话压在喉间:“大夫在里头。说是……今明两日,只怕难过。”
玄卿点一点头:“外头烦伯衡兄照应。”
“你放心。”
玄卿往内室去。才到门口,便被药气扑了一脸。屋里灯火昏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外间雪雁捧着一盏才温过的药,眼睛红得厉害,见他进来,忙往旁边让了让,药盏却在手里微微发抖。榻边站着两个老仆妇,见他进来,悄悄退到一旁。
林如海卧在榻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起,唇上没有血色。一双手露在被外,瘦得叫人不忍看。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玄卿上前,在榻边旧椅上坐下,俯身近前:“东翁,是我,观德来了。”
林如海望着他。那眼神初时散,过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聚拢,像灯芯将尽时又被风护住。他动了动唇,似要说话,却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玄卿便把耳朵凑近。
林如海费了许久力气,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玉儿……”
玄卿握住榻边那只瘦冷的手,把京中近信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小姐在京中平安。上回信里说,老太太疼她,宝二爷也常陪她说话。她还说,待父亲身子好些,便求老太太准她再回扬州小住。”
外间雪雁听见“玉儿”二字,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忙低头咬住袖口,不敢叫哭声透进去。旁边老仆妇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自己也偏过脸去。
林如海听见“再回扬州”几字,眼角微微一动,似有一点水光。过了片刻,他又慢慢抬起手,像要抓住什么。
玄卿忙伸手握住。
林如海的手冷而轻,握在掌中几乎没有重量。可那手指竟仍用尽余力,回握了他一下。
玄卿心中了然。从前许多话,林如海已说过许多回;今日到了这一步,亦不必再补。托付、忧惧、不舍、歉意,全在这一握里。
他俯下身:“东翁放心。只要玄卿尚在一日,便不叫林家无人说话。”
林如海望着他,眼中那一点清明亮了一瞬。随即,他像是累极了,缓缓闭上眼。
屋中无人敢出声。只有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摇晃。
入夜后,林如海精神竟略回了一回。蘅圃进来问安,他也认得,艰难地点一点头。姬夫人随后入内,立在屏后,不往前扰,只将几样急用药物、热水、帕子,一一交代给仆妇。林如海似知她在,眼睛往那边偏了偏。姬夫人隔着帘子福了一礼:“林公安心,内外诸事,有我们看着。”
林如海唇角似微微动了一下。
二更时分,外头开始落雨。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竹叶上,如一片碎声。
林如海又醒了一次。这一次,他神思已不很清楚,口中断断续续。玄卿坐在榻边,一句一句低声应着。到后来,林如海忽然睁眼,望着屋梁,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什么久别之人。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敏儿,玉儿……还小。”
这句话说完,声音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