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夫人方合眼,忽觉窗外香气一变,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非凡间熏炉所有。她心中一动,尚未睁眼,便觉身子似被一缕轻烟托起。
再看时,已不在荣府。
太虚幻境,云气如绡。
玉阶冷冷,香雾沉沉。殿中不见日月,却有清光自四壁而生。案上早陈数卷玉册,册边金光隐隐,似有万千细字在其中流转。
警幻仙姑立于殿上,衣袂不动,眉目生寒。
黑石子立在玉衡子身侧,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又看殿中玉册,拱手道:“夜半召人,不递名帖,也不容人整衣冠。太虚规矩,倒比荣府还急。”
玉衡子轻轻瞥他一眼。
警幻冷声道:“黑石子,玉衡子。”
玉衡子敛袖行礼:“见过仙姑。”
黑石子亦拱手:“仙姑安。”
警幻道:“尔等入凡以来,自称清账,实则乱命。苏州林氏一事之后,林黛玉已偏旧轨;尔等屡次介入,薄命册渐有扰动。今日召尔等来,便问一句:尔等可知罪?”
玉衡子未急辩,只自袖中取出一叠文牒,依次陈于玉案。
第一纸,题曰《下凡行走准牒》。
第二纸,题曰《跨境涉梦备案》。
第三纸,题曰《因果旁观授权》。
第四纸,题曰《凡间有限干预章程》。
末后一纸,字极细,印极多,题曰《旧梦重启时册籍误差处置补例》。
朱印九重,青押三道,云纹边章俱全,另有几处冷僻印信,连警幻看了,也微微凝眸。
玉衡子道:“仙姑若以私扰天条问罪,还请示下所犯何司何条。妾身愚钝,只认得印信朱批,不敢凭一句‘天命’便领罪。”
警幻袖中云气一凝:“你拿案牍压我?”
玉衡子微笑道:“不敢。仙姑掌命,妾身掌牍,各守其职罢了。若天命无文,妾身也不好入册。”
黑石子垂眼,几乎要笑。
警幻看至末纸,冷笑道:“好个照章行事。文牒可管手续,管不得命数。金陵诸钗命薄缘悭,情债难逃,皆在册中。尔等有几枚印信,便敢妄改女儿天数?”
玉衡子将文牒收起,不再多言,只看黑石子。
黑石子上前半步:“仙姑既言命,黑石愿闻其详。”
警幻一拂袖,案上玉册自行展开。霎时云雾中浮起无数金字,或似判词,或似图画,或似歌哭。隐隐有花落、水寒、灯残、帕断之象。
太虚殿中,云气如绡,案上早陈着数卷玉册。警幻仙姑拂袖道:“二位既不信命数,今日便看一看。金陵诸钗判词俱在,谁生谁死,谁聚谁散,皆非凡心可改。”
黑石子看也不看,只道:“不必。”
警幻眉梢一冷:“不敢看?”
黑石子道:“不是不敢。只是未到其时,先窥后事,反乱本心。”
玉衡子在旁瞥他一眼,心想这话倒说得文雅。若照他平日私下说法,多半是:莫要提前拆穿戏文。
警幻冷笑:“狂妄。命不可违。”
黑石子拱手道:“仙姑既言命,黑石子倒想讲一则异域旧闻。”
警幻道:“华夏之外,也配言命?”
黑石子道:“要知天下不止华夏,天上亦不止九重。华夏以西,古有两河故都,传闻立城、观星、书契皆早于中土,更有好事者言,其为华夏远祖。”
警幻脸色一变:“岂有此理!”
玉衡子险些笑出声来,只把袖口掩了掩。
黑石子神色不动,继续道:“东渡扶桑,有天照月读之谓;天竺印度,有西天极乐之说;泰西诸国,亦言圣光所归之境;泰西以北,又有寒天雪国,诸神居于金宫,世人称其为阿斯嘉。”
警幻冷笑:“蛮夷怪谈,且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