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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锁喉(第2页)

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光从破损的城垛间漏进来,将城中半塌的民居和瓦砾照得清清楚楚。青州城被围了七八日,城中许多屋舍已经空了,街面上积着灰和碎瓦,墙角有干涸的血迹。沈砚沿着主街走了十几步,看见街边的屋檐下坐着一个抱着幼童的妇人,那孩子大约三四岁,正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身上沾了泥和血的甲胄。沈砚停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了那妇人,让她替孩子擦脸。然后他继续往城守府走去。

而此刻在越溪河上游方向的运河故道出口处,沈醉正面临着他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粮道被截断之后,阿史那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当夜便有约两千蛮军骑兵从围城阵线中抽出,沿粮道西侧一路北上来清理补给线。沈醉的一百余人虽然占了地道的便宜打了伏击,但人数上的差距在正面交锋中是不可弥补的。他在第二日傍晚接到斥候回报说蛮军骑兵正在向第一处补给点方向推进时,只带了五十余人从地道赶回了那个位置。

双方在戈壁滩边缘那片开阔地上遭遇了。沈醉的五十余人从土坑中翻出来接战时,面对的是一支整装的蛮军骑兵队。那一仗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五十人对两千人——沈醉没有想赢,他只想拖住这支骑兵队,让身后的第三队和许副将的正面营有足够时间从鹰嘴崖撤入更深的山区。他用五十人做了一道人肉屏障,挡在戈壁滩与山区入口之间。

撤退的命令是他自己喊的。喊完之后他身边的人只剩了二十来个,他自己右臂上中了一箭——从肩胛下方斜穿过去,箭头卡在肌肉里没有透出。他在撤退途中将那支箭秆折断了,用布条扎紧了伤口,跟着残存的人翻进了山区的密林里。蛮军骑兵没有追进林子里去,大约是被伏击打出了阴影,只在外围搜查了一圈便撤了。

沈醉靠在一棵山毛榉树干上坐下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扎紧的布条,血迹已经洇透了三层,顺着臂线往下淌。他用手按了一下伤口附近,感觉到箭头还嵌在肉里,大约不能等太久处理。他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找了一截断枝咬在嘴里,然后用左手持刀将伤口划开了一道口子,伸手进去扣住了箭头的边缘。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没有数,只是咬着那截断枝把嵌在肉里的箭头硬生生拔了出来。拔出时他闷哼了一声,把那声痛嚼碎了咽回喉咙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然后他从行囊中翻出伤药撒在创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裹紧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树干上喘了很久,夜风从林隙间穿过来将他满身的冷汗和血味吹散了一些。

他靠在树干上,伸手摸到行囊底部那支旧笛子的尾端。竹管触手微凉,尾端那道"归"字的刻痕被他的指腹慢慢摩挲着。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想着沈驷此刻大约还坐在京城的灯下看北境的军报,想着他收到"粮道已断"的捷报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没有力气吹笛子了,但将笛子握在手里了一会儿,重新放回了行囊中。

夜风穿过密林的枝叶,将远处戈壁滩方向残余的烟火气息裹着送到他鼻端。沈醉在黑暗中靠着树干,右肩的伤口一抽一抽地跳着痛,但粮道已经断了,第三队的人应该已经安全撤入了山区,许副将的正面营大约也退到了预设的第二道防线。他用左手摸了摸怀中那枚新笛子——从旧院带出来的那支,一直贴着胸口放着,竹管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他在黑暗中握着那支笛子慢慢合上了眼,听着林外的风声渐渐弱了下去,沉入了半睡半醒的、身体在战后终于松弛下来的间隙。

沈醉在山林里歇了两夜,右肩的伤口在第三日清晨开始发热了。

他从半睡半醒中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升过了林梢,将他靠着的树干晒出一片暖意。他低头摸了摸右肩的包扎——布条边缘洇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按下去是烫的。他从行囊里翻出那瓶青霜散又撒了一层上去,白色的药粉碰到灼热的伤口时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把那阵痛咽下去,用左手重新缠紧了布条。

许副将派来的联络兵是在午后找到他的。那小兵钻进林子时满脸尘土,喘着气呈上了一封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消息。沈醉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息——蛮军从北面的戈壁荒滩另辟了一条更远的小路绕过运河故道,重新给前线补了一批粮。虽然量不大,只够撑三四日,但阿史那的围城阵线又重新收紧了。青州城内的沈砚在第三日清晨率部出城打了一次突袭,没能击溃蛮军的阵线,但把对方围城的进度拖慢了半日。可城中存粮已经见底了,若沈醉这边不能重新把粮道彻底锁死,青州撑不过十日。

沈醉将那张粗纸折好塞进怀中。他站起身来时右肩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树干等那阵眩晕过去了,然后抬步往林外走去。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山区边缘一处隐蔽的岩壁下找到了第十七营的残部——许副将的正面营和第三队撤入山区的百余人汇在一处,加上沈醉带回来的那二十来个,还剩不到三百人,有近三分之一带伤。

许副将见沈醉从林子里走出来时面色沉了一沉,目光落在他右肩洇血的包扎上。"三公子,您伤得不轻。"

沈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用左手接过许副将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开口:"粮道没有彻底锁死。阿史那从戈壁荒滩另开了一条路,虽然绕远,但还能送粮进来。我们得把那边的路也封了。"

许副将摊开了舆图。戈壁荒滩那条路比运河故道更长更偏,且沿途没有可以伏击的遮蔽物。若要在那种地形下截粮,三百人正面硬碰蛮军的护送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许副将指了几处可能的伏击点,每处都被他自己摇了摇头否了——要么太开阔,要么离蛮军大营太近,撤退来不及。

沈醉蹲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日光从岩壁上方漏下来,将他低垂的侧脸照得微明。右肩的伤在蹲姿中扯动着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动,只是将那幅舆图的每一处褶皱都仔细看过。最终他的手指落在戈壁荒滩那条新路靠近越溪河源头的一处标注上——那里标着一片沼泽地,春夏之交水位上涨,常年积着不浅的泥水。

"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那处沼泽,"粮车要从这里过,车轮会陷在泥里。我们去不了开阔地打伏击,但可以让粮车到不了开阔地。"

许副将凑近看了看那处标注。"您的意思是,把沼泽边缘的路挖断,让粮车不得不在沼泽里绕行更远的路?泥浆一灌车轮便陷住了,车上的粮草就算不被截,也会被泥水泡烂大半。"

沈醉点了点头。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右肩的伤猛地扯了一下,让他弯了一下腰才重新站直。许副将伸手想扶他,被他摆了摆左手挡开了。

"带人去挖路。"沈醉说,"我留在这里看着舆图,若蛮军派人来巡查这一带,我让人发信号提醒你们撤。"

许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约是劝沈醉也去歇着——但看着他绑着渗血布条的右肩和那双在日光中清亮而笃定的凤目,最终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便领人走了。

许副将带人离开之后,沈醉在岩壁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将行囊中那支旧笛子抽出来握在左手里,没有吹,只是贴着掌心慢慢地握着。右肩的热度似乎比早晨又高了一些,他靠上岩壁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意从脊柱末端往上窜,混着伤口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有节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闭了一会儿眼,将那阵冷意和痛意压在了呼吸底下。

他在岩壁下守了整整一个白昼。午后时分许副将派人回来说沼泽边缘的路已经挖断了三处,粮车若要从那里通过,每处都要绕行至少半个时辰的泥沼。沈醉听了回报点了点头,让那传话的人带了一句话回去:"挖完便撤入山中,不必留守。路已经断了,剩下的让泥沼自己替我们守着。"

当夜天色沉下来时,北面戈壁滩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闷响——像是粮车在泥沼中陷住之后牛马嘶鸣和兵士呵斥混杂的动静。沈醉在岩壁下侧耳听了片刻,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阵动静渐渐弱了,最终完全安静了。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因为发热而微微发着颤。他在黑暗中将那支旧笛子横在膝上,用左手慢慢抚过笛身表面,竹管微凉的触感贴着灼热的掌心,像一小片被他攥在手里的、不属于这片战场的东西。

青州方向在那夜却出了变故。

沈砚在城中守到第四日时,存粮已经吃到了最后一顿。他命人将城中所有民居的余粮搜拢了一遍,也只凑出了勉强够两日口粮的米面。阿史那大约也从某种渠道知道了城中粮尽的状况,当夜便调了约三千人猛攻东门与南门之间的接合部。那处城墙在先前几日被投石机砸出了几道裂口,虽然连夜用沙袋堵了,但根基已经松了。蛮军的攻城队在那段城墙下堆了三层柴草点火焚烧,火势将砖缝间的沙土烧得崩裂开时,城墙上驻守的兵士在烟气和崩塌声中被迫退守了内墙。

那道裂口被撕开了约两丈宽。沈砚在得知城墙破口的消息时正在城守府里重新核对粮草分配,他搁下笔抄起长枪冲上城墙时,看见蛮军的先锋已经从裂口处涌入了外城。外城的民居和店铺在战火中已经半塌了,但仍有零星的百姓躲在残垣断壁之间。沈砚在塌了一半的街角看到了那个他前日给过帕子的妇人——她抱着孩子蜷在一处倒塌的货架后面,正试图从裂口方向往外挪。

沈砚没有犹豫。他率了身边二十余人从内墙缺口冲入外城,在一片混乱的巷战中挡在了那妇人与裂口之间。他长枪横扫时将几名冲入裂口的蛮军士兵逼退了半步,但对方的人数越来越多,从裂口处不断涌入。他退了几步,背靠着那处倒塌的货架挡在了妇人身前,长枪的枪尖在巷战中被磕出了卷刃。他低头看了一眼货架后面那对蜷着的母子,对那妇人说了一句:"往后门走,从井巷绕到内城西门。"

妇人抱着孩子踉跄着跑了。沈砚在货架前面又撑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身边的二十余人已经倒了大半。他在一阵蛮军骑兵的冲撞中被震退了数步,长枪脱手滚落在地。他空着手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蛮军的矛尖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晃动。他偏头避过一道刺来的矛尖时,侧脸被矛杆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那一刻,他身后的巷口传来一阵密集的弩箭声。十多支短弩从巷□□入,将最前面的几名蛮军士兵钉在了原地。沈砚回头看见巷口的方向正有一队灰甲的兵士涌进来——是青州营的残部,为首的人他认得,是守将身边的一名副将。那些灰甲兵士借着巷战的地利将蛮军的先头部队卡在了裂口与外城之间的窄巷中,让后续的兵力无法顺利涌入。沈砚被两名灰甲兵士架住手臂从巷战中拖了出来,退回了内城墙的缺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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