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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第2页)

马车在春日的京城街巷中缓缓行进,穿过将谢的樱树和初生的梧桐叶,载着两个人往东宫的方向慢慢驶去。而在数百里外的凉州旧院里,沈醉正站在院墙边仰头看着一只新筑的燕巢——泥色的巢窝紧贴着檐角,里面传来细碎的雏鸟叫声。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枚被春阳晒得温温的弧。

他怀里那支新笛子的尾端刻着"归"字,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沈驷出狱的消息大约还要隔一两日才能传到凉州,但此刻凉州的春阳正暖,檐下的燕巢里新生命正在破壳,那支笛子也在他怀中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贴着皮肤被焐热。

东宫的门在沈驷踏进去的那一刻与往常一般无二地敞着。

廊下的石阶被春日的日头晒得微暖,檐角的燕巢里传来雏鸟细碎的鸣叫,院墙下那两棵山茶果然已经抽出了第二茬嫩叶,青色的叶片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但廊下少了那道蹲在墙根下松土的身影,石阶上没有削竹条留下的碎屑,窗台上没有那支横着晾干的新笛子。整座院落静得只剩风声和鸟鸣,像一件被人穿惯了的外袍忽然空悬在衣架上。

沈驷在廊下站了片刻。他走过偏殿门口时停了一步,门虚掩着,从门缝看进去,炕上的矮案上还搁着半根未削完的竹条和一把小刀,像主人只是起身去倒杯茶,片刻便会回来。沈驷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往书房走了。

案上堆着二十三日的积压公文和几封密信。他坐下来一封一封拆阅,第一封是萧衍送来的凉州旧档抄本,第二封是京兆府关于□□残线的最新清剿汇报,第三封是太常寺落款的旧档调阅回执。他逐一看了批了,搁笔时将最底下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抽了出来。

信封的封口没有封蜡,只折了一道。他展开信纸时闻到了一缕极淡的竹屑气息——那种新鲜的、被刀锋推过之后残留在竹面上的清苦气味。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而潦草,像是赶路途中在马背上写的。

"旧院檐下的燕子筑了巢。等你来的时候,大约幼鸟已经能飞了。"

沈驷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暗格中沈醉那只小木船的旁边。两只物件并排放着,一只横一只竖,像两个人隔着数百里的距离隔空对望着。他合上暗格时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息,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春日的风从院中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将他在地牢中浸了二十三日的阴凉缓缓吹散。

东宫离了沈醉之后,那些原本填满了日常缝隙的声响和动作全都消失了。没有人蹲在窗根下给山茶浇水,没有人坐在廊下吹一段断断续续的笛子,没有人在暮色中喊一声"殿下吃饭了"。沈驷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空荡荡的石阶,忽然想起沈醉走之前那夜在昭台说的话——"这个院子永远有东西在长"。他此刻看着满院新绿的草木,才真正明白那话里的意思:院中的东西确实在长,但那个说这句话的人不在这里看着它们长了。

三日后,凉州的信使到了。这一次是萧衍的笔迹,信中说沈醉在旧院安顿得很好,每日清晨起来便坐在檐下吹那支新笛子,傍晚沿着院墙外的田埂走一圈,回来的时候总折一枝野花插在窗台上的粗陶罐里。信末附了一句:"三公子让老臣转告殿下,笛子已经调好了音,吹起来整首不断了。"

沈驷读完了信搁在案角。窗外春日的日光将院中那两棵山茶的嫩叶晒得微微卷边,他看了一会儿那两片被晒得微卷的叶子,然后铺开纸给萧衍回了一封信。信中逐条交代了朝中眼下的局势和太常寺那条线的动向,末了加了一句:"让他在旧院安心住着。等我这边的事收尾了便去接他。"

信送出去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某种规律——早朝、批文、核查旧档、与大理寺沟通后续的审结流程。沈砚隔两三日会来一趟东宫,有时带一卷新的名单,有时带一碟从安王府膳房顺来的点心。他来时两人坐在书房中对谈,议题从禁军轮值的排班到太常寺那几名属官的动向,语气平稳如常。

但沈驷注意到一件事。沈砚来的时候总会先经过廊下那两棵山茶,俯身看一眼新叶的长势,然后才走进书房。他经过时那道目光在叶片上停得比寻常久一些,像在确认什么。沈驷没有问,只是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春末的一个午后,沈砚在书房里谈完正事之后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隔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皇兄,凉州那边他——萧衍的旧院安全么?"

沈驷搁下笔。"安全。萧衍的人守着,方圆三里内都有暗哨。"

沈砚点了点头。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又开口:"皇兄想过什么时候把他接回来?"

"等大理寺的案子结案。结案之后我身世的事有了定论,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回来了。"沈驷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午后的日光从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流过去,将他弟弟微垂的眉眼照得清晰——他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沈驷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在说"接回来"三个字时微微收紧了。

"沈宿蒨,"沈驷开口,"你要问什么就问。"

沈砚的手指松开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驷,那双凤目里有一层被午后的日光晒淡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只是想问,皇兄在地牢里的时候,如果他回不来了,你会不会后悔送他走。"

沈驷与他隔着一张案面相对而坐。午后的日光将两人的面容都照得清清楚楚,沈驷看着弟弟眼底那层被压着还没有翻上来的暗涌,开口时声音不高:"他没有回不来。我在牢里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到凉州。至于后悔——"他顿了一下,"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来得及跟他说我什么时候去接他。"

沈砚听完,将目光移开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朝服的衣摆,朝沈驷微微颔首:"那我先回去了。禁军那边还有一份轮值表要核。"

他转身走出书房时经过廊下那两棵山茶,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没有停。沈驷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外面的日光里,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案角那封萧衍的信上。信纸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翘起了角,纸面上"三公子让老臣转告殿下"那几个字的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干燥的、已经干透了很久的颜色。

他伸手将信纸抚平了,收进暗格中。暗格里沈醉那支小木船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片干透了的樱花瓣——大概是落花的季节被风吹进来夹在信纸之间的。薄薄一片浅粉,边缘微微卷着,像一枚被时间压扁了的、还能辨认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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