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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檐听雨(第2页)

三道折子被留中不发,既未准也未驳。这个态度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陛下在护太子,但也没有把话说死。若有人真能拿出沈醉来历的铁证,皇帝的态度也许会转向。沈驷站在原地将这一切看得清楚,龙椅上那道疲倦的庇护之下,那道薄薄的、观望的缝隙正在慢慢地裂开。

散朝后沈驷没有直接回东宫。他沿着宫墙外的甬道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前方十几步外有人正从侧廊走出来,深绯色的朝服在早春的日光中格外醒目——沈砚也刚散了朝,大约是绕了远路走这条甬道,正好迎面遇上。

兄弟两人在甬道中央站定了。早春的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将两人朝服的衣摆拂到一处又分开。沈砚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皇兄,今日那三道折子,措辞风格各不相同,但递折子的时间集中在同一日。这不像各自临时起意,更像是一日内被同时授意递上的。"

沈驷点了点头。"你查到了授意的人?"

沈砚微微侧了一下头,日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礼部郎中和那位年轻御史,近半月都与同一个人有过私下接触。此人是我上次那份名单上的第一名——赵庸旧日的幕僚门生,如今在工部任闲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驷面上,"他背后约莫还有更上面的人。但我暂时还没查到那层。"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日光中沈砚的面容被照得清俊而沉稳,他说"暂时还没查到"时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正在推进的事务。沈驷忽然注意到沈砚今日朝服的袖口内侧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抚平了留下的印记。

"宿蒨,"沈驷开口,声音不高,"你昨夜睡了吗?"

沈砚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道折痕,大约是意识到被看见了,将袖口拢了拢。"睡得不多。查名单的事拖了些时辰。"他抬眸朝沈驷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日光中极淡,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薄叶,"皇兄不必挂心。春猎之后禁军总制的交接底务我还在理,忙过这一段便好了。"

沈驷看着弟弟面上那层被睡眠不足和政务压力磨薄了的、故作从容的神色,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幼年时沈砚爬树跌下来他伸手扶住的那一下,力道刚好够稳住身形,不重也不轻。

"忙过这一段之后补觉。"沈驷说,"名单的事不急,我这边自己也在查。"

沈砚被他按着肩,身形极轻地松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侧身沿着甬道往宫门方向走了。沈驷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日光将深绯朝服的背影映得清瘦而笔直,在早春的甬道尽头渐渐缩小成一道越走越远的影。

回到东宫时,沈醉正蹲在院墙下给那两棵山茶松土。初春的泥土解冻之后变得柔软湿润,他用一把小铲慢慢地翻着树根周围的土,翻一块用手捏碎了再铺回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晨光中他的眉眼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嘴角翘着那道弧,只是颈侧那道被高领春衫遮了大半的齿痕边缘还依稀可见一抹淡红。

"殿下回来了。今日朝上又有新折子了?"

沈驷在他旁边的墙根下蹲下来,与他并肩蹲着。两人面前是那两棵山茶——嫩叶已经舒展成了完整的叶片形状,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新鲜的油亮。"三道。礼部、御史台、太常寺各一道,措辞各异但目的一致。不过陛下留中未发,暂时压住了。"

沈醉将铲子搁在墙根下,偏头看着他。晨光将沈驷蹲着的侧脸照得明晰,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有过预期的进展。沈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沈驷朝服下摆沾的一小块土粒拈掉了,然后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掌。

"宿远,"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今日天气好,昭台那边的梧桐该发芽了。傍晚你若得闲,去昭台坐坐,看看那棵梧桐新出的芽。"

沈驷侧头看他。沈醉蹲在墙根下,靛蓝春衫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颈侧那道痕,但露出的耳尖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晒热的淡红。他偏着头看沈驷时凤目微微眯着,嘴角那枚弧被晨光浸得温软而自然,像一个真正在自家院子里蹲着等春天过完的人。

"傍晚去昭台。"沈驷说,"新芽长出来了之后,梧桐底下该有荫了。"

沈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往偏殿方向走去。"那我先去把石凳擦一擦,落了几天灰了。"他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散在早春的日光里,轻而松快。沈驷蹲在原处看他走远,靛蓝的背影在廊影中明灭了几次,最后拐进了偏殿的门内。

院墙下那两棵山茶被松过的土堆了一圈矮矮的垄,泥土的潮润气息在日光中慢慢地蒸腾着。沈驷站起身来,也拍了拍膝上的土,往书房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头将整座院落的影子从西面慢慢拖向脚下,护城河的方向传来比前些日子更响的水声,大约是水位涨了,春汛的势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蓄起来。

傍晚时分两人沿着甬道往昭台走去。沈醉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条干布巾和一只小陶壶,大约是给石凳备的。早春的夕照从西面的宫墙上方斜斜地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甬道上拉成两道挨着的长影。走到昭台门口时沈醉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驷一眼,嘴角翘了一枚被夕光浸得温软的弧。

"殿下,梧桐真的冒芽了。"他推开了宫门。

院中那棵梧桐果然在枝梢上冒了青褐色的嫩芽,一枚一枚细小地缀在枯枝末端,像一只只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倦意的眼睛。沈醉走到树下将石凳用布巾擦了,又把陶壶中的水浇了浇树根周围的土,然后在那只石凳上坐下来,仰头望着枝梢那些新生的芽尖。夕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他眉目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

沈驷在他旁边的另一只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梧桐树下,面前就是昭台正殿那扇半敞的门——从他们的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殿内西墙那幅画壁上的越溪古桥和桥柱旁那只小舟的影子,暮色中画壁被夕照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像一层薄薄的光晕覆在山水之上。

"归渡,"沈驷望着那幅画壁开口,"今日那三道折子虽然被留中了,但线已经牵起来了。那些人会继续查你的来历。若他们查到凉州——"

"若他们查到凉州,"沈醉接过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夕光里,"我便让他们查。我在凉州待了这些年,做的事每一件我都认。"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夕光中他的面容被照得暖而清朗,"我认过的事,就没有往回缩的道理。"

沈驷伸出手去。夕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掌拢在一片温淡的金色里,梧桐枝上新冒的嫩芽在晚风中轻轻颤着,像一只只刚刚伸展开的、试图抓住春光的手指。两人并肩在昭台的暮色中坐了很久,久到夕光从树隙间一寸一寸地退远,将他们身边的晚风染成了渐深的蓝。

"宿远,"沈醉在暮色中低声开口,"你弟弟今日袖口那道折痕,你看见了。他在替你熬夜查名单。"

沈驷握着他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看见了。他走的路虽然是自己的,但那条路此刻与我并行了一程。"

沈醉将他的手回握着,在梧桐树下渐沉的暮色中安静地坐着,身后那幅画壁上的越溪古桥在暗下来的光里渐渐隐去了轮廓,只有桥头那道赭衣人影还依稀可辨,侧着头望向他处的姿态和去年冬天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对岸有人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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