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营里顿时炸了锅。号角声急促地响起来,帐帘掀开,人影晃动,叫喊声混着脚步声纷沓而至。沈驷带着人顺着来路往回退,火势已经借着风蔓延到了第二座粮囤,干燥的木头在高温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退到断崖下方时,沈醉从另一侧蹿过来,肩上扛着一个人——自己的手下,似乎方才撤退时被流矢擦中了小腿。他将人往地上一放,抬头朝沈驷看过来,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影,衬得那双凤目里有一瞬间的锐利。
"走。"他说。
绳索重新抛上去。亲卫们攀着绳先上了崖,沈醉把受伤的手下绑在绳上让上面的人拽上去,转身示意沈驷先上。沈驷拽住绳索往上攀了两丈,低头看了一眼——沈醉还站在崖底,正回头望着身后越烧越烈的火场,目光在那片冲天的红光里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抓住绳索。
就在那一刻,断崖上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凄厉的哨音。
沈驷瞳孔骤缩。那是蛮军的示警哨——从他们来时的裂隙口方向传过来的。有人堵住了退路。
沈醉攀上崖顶时面色也变了。他冲到裂隙口看了一眼,回来时下颌绷得极紧:"外面有蛮兵,至少五十人,把裂隙口堵死了。"
七个人被困在了断崖与裂隙之间的窄台上。下面的火场已经彻底混乱了,蛮兵正从帐篷中涌出来扑火,号角声此起彼伏。而上方的退路被堵,裂隙口那头传来蛮兵的呼喝声和甲胄碰撞的锐响。
沈醉靠在崖壁上,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那层汗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攀绳时被粗麻勒出的红痕纵横交错地印在皮肤上,与那道旧疤叠在一起,显得狼狈而凌乱。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嘴角竟还翘了一下。
"殿下,看来我得换个地方等你了。"
沈驷站在他身侧,听着裂隙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片刻后他伸手握住沈醉的手腕,将他往岩壁内侧一拽。"裂隙里面有一处岔道,"他低声说,声音极快,"我来的时候注意到的。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也许能通到峡谷另一面。"
沈醉被他拽着的手腕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了力道,由他领着往裂隙深处退去。两人侧身挤进那道比来路更窄的岔道时,几乎面贴着面。沈驷能感觉到沈醉的呼吸拂在自己颈侧,温热的,有些急,但还算平稳。岔道的石壁粗糙而湿冷,蹭过他的肩背,又蹭过沈醉的胸口。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面容,但沈驷听见沈醉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几乎贴着耳朵传来,带着气声的沙哑和某种近乎撒娇的、在生死间隙里反而松弛下来的懒意。
"殿下这身子骨……比我结实多了。"
沈驷没有接话。他侧身在前方开路,一只手向后伸着,摸索着握住沈醉的手腕以防他跟不上。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挤在窄如腹腔的石缝中,呼吸交叠着,脚步声被岩壁收拢成沉闷的回响。身后蛮兵的呼喝声渐渐远了,被石壁过滤成模糊的嗡嗡。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透出风来,带着峡谷里夜草的气息。沈驷用力推开挡在出口处的几块碎石,整个人从缝隙中钻出去,站在了峡谷另一侧的山坡上。夜空在他头顶豁然开朗,星子密密地铺着,像一盆打翻的碎银。
沈醉跟着钻出来,身上的玄衣被岩壁蹭破了两处,腰侧的刀鞘也歪了。他蹲在地上喘了口气,抬头望着漫天的星子,忽然弯起眼笑了。
那笑容在星光下毫无防备,唇角翘着,眉目舒展,不像平日那个一颦一笑都带着三寸钩子的美人,倒像一个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脚的人。他偏过头来看沈驷,目光在星光中亮而温软。
"殿下,"他说,声音还带着跑后的微喘,"你方才一直握着我的手腕。松一松?"
沈驷低头,发现自己确实还攥着他的腕骨。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有力,贴着掌心一下一下地撞。他松了手,退后半步,偏过头去看峡谷对面那片犹在燃烧的火光。粮囤的火已经烧透了顶,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烤成了暗红色。
这一把火,阿史那的补给烧了至少六成。
这一把火,也把退路烧断了。他们困在了峡谷这面,想回青州至少要绕三天的山路。
沈驷望着那片火光,听着身侧沈醉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夜风从峡谷中穿过来,带着硝烟和焦木的气味。他忽然觉得腰间那枚"三"字玉贴着小腹的地方微微发着热,而沈醉就站在他身侧不到一臂的距离,正仰头看着天,嘴里漫不经心地哼着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
他用余光看了沈醉一眼。那人浑然不觉,哼着哼着便停了,低头拍了拍衣上的灰尘碎石,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走吧殿下。山路上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