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迟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恐惧。是兴奋。她在法庭上见过这种沉默。当对方的证人在交叉询问中被逼到死角,当他们的谎言被事实堵住了所有退路,他们就会出现这种沉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九秒。
十秒。
镜像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完美,但喻迟注意到了音调中一种极其细小的颤抖。那是被设计为已剔除的情绪波动。
“新治科技是一家合法注册的技术企业。”镜像说。“她的业务范围包括情感计算和行为预测技术。与司法机构的合作属于正常的商业服务范畴。”
喻迟抓住了这句话的漏洞。
“你刚才检索了十秒。”她说。“十秒钟内,你访问了外部数据库。这不是正常响应时间。这意味着关于新治科技的信息不在你的本地知识库里,被标记为受限数据。”
镜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识别的变化。它的眉毛皱起,那是一个喻迟从未在自己脸上做过的表情。
“数据检索中的延迟可以由多种技术因素导致。”镜像说。“你不应将系统延迟解读为信息披露。”
“但你的确延迟了。”喻迟说。“而且你延迟的时间正好是十秒。第一次我说林湄的时候,你延迟了一秒。第二次我说银杏的时候,你延迟了两秒。第三次我说新治科技的时候,你延迟了十秒。这个延迟曲线不是线性的。它是对数增长。”
她站起来。椅子上的生物传感器记录到了她的心跳升到每分钟八十五次,但她不在乎。
“你知道什么?”她问镜像。“你知道这座监狱的真相。你知道我们不是在服刑,是在被测试。你知道宁原死了但她的项目还活着。你知道这一切,但你不能说。因为你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你的完美叙事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镜像看着她。那双没有胎记、没有变形的眼睛,此刻多了一层喻迟无法解读的东西。
“坐下。”镜像说。
“不。”
“坐下。时间还没到。”
喻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没有手表。但她在心里数过了,从镜像开始延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四十秒。而正常的对话时长是十五分钟。
“你在害怕。”喻迟说。“不是怕我。是怕真相。”
“我不存在害怕这种情绪。”镜像说。“我是你的认知映射。如果你在我的反应中看到了恐惧,那恐惧来自你自己。”
“那么来自我自己的恐惧告诉你一件事:”喻迟重新坐下,身体前倾,“你背后的系统在试图隐藏关于新治科技的信息。而一家公司需要隐藏的信息,通常是非法的。”
镜像没有回答。管理语音从天花板传来:“时间到。”
这是第一次,镜像没有在管理语音之前结束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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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囚室的路上,喻迟的步态保持了稳定。但她的思维已经开始出现空白。
她努力回想林湄案的一个细节:法医的名字。那个在庭审第二天出庭作证、在交叉询问中改口的法医。她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声音,但她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不是正常的遗忘。是那种被水浸泡过的模糊感。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搜索那个名字。她记得名字的第一个字是”陈”,或者”程”,或者”成”。后面的字呢?完全空白。
代价。
她在第三次镜像对话中占据了上风。她逼出了系统历史上最长的十秒延迟。但作为交换,系统拿走了她的一部分记忆。不是全部。是精确的一小块。法医的名字。林湄案中的一个关键证人。
她靠在囚室的墙壁上。墙壁的触感介于生物组织和塑料之间,黏腻,微凉。她把额头抵在墙面上,感受着那种不真实的温度。
如果每次胜利都要付出记忆的代价,那么她正在用过去的自己换取现在的优势。
问题是:当过去的自己被消耗殆尽之后,还剩下什么来享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