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采集。”
“数据采集是表层目的。”白攸把本子合上,动作小心,像是怕弄碎了那些脆弱的布页。“深层目的是认知重构。系统不是在收集你的情绪反应,它在训练你产生可预测的情绪反应。采集和训练是同一过程的两个面。”
通风管道传来一阵气流变化的声音。白攸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方形的金属格栅。“你听。”
喻迟屏住呼吸。气流中混杂着声音,和凌晨四点零七分听到的一样。低沉的声音,更高亢的回应。但这次距离更远,内容无法辨认。只能分辨情绪质地:愤怒,压抑,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A23。”白攸说,“关荞。前调查记者。泄露国家机密。”
“她在和谁争吵?”
“和每一个人。”白攸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和唐觅争资源,和狱警争规则,和系统争真相。她的愤怒是系统最稳定的信号源之一。从数据上看,关荞的镜像对话产出的情绪拓扑图比任何人都更清晰。”
“更清晰是什么意思?”
“更单一。”白攸说,“愤怒是一种纯色的情绪。不像温柔,温柔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不像逻辑,逻辑本身就是防御。愤怒直达数据核心。”
管道中的声音消失了。喻迟看着白攸本子上的数字,那些排列整齐的观测值。一个囚犯用牙膏和灰烬记录自己的毁灭,却称之为实验。这种冷静的疯狂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不安。
“我需要你帮我看一组数据。”白攸突然说。
“什么数据?”
“囚室编号。”白攸从本子中抽出一张单独的纸巾,上面画着七个点和连接它们的线条。“A07,你。A12,宋暖。A19,我。A23,关荞。A31,陆昭。A45,唐觅。A58,温慈。”
喻迟看向那个图表。七个点,按编号从小到大排列。她默数间隔:A07到A12差五,A12到A19差七,A19到A23差四,A23到A31差八,A31到A45差十四,A45到A58差十三。
“间隔不规律。”她说。
“按数字间隔看不规律。”白攸说,“但如果把它们投射到一个不同的坐标系呢?”
她用指甲在纸巾的空白处写下一组新数字:5,7,4,8,14,13。
“5加7等于12。12减4等于8。8加6等于14。14减1等于13。”
喻迟皱眉。“加减交替,但增量没有规律。”
“增量本身不是关键。关键在这里。”白攸把纸巾翻转过来,在背面写下一组完全不同的数字序列:7,12,19,31,45。“斐波那契变体。前两项之和接近第三项,但不是精确匹配。系统在近似一个自然数列,但做了微调。”
“为什么?”
“隔离。”白攸说,“如果编号完全遵循数学规律,规律本身会成为连接的通道。如果编号完全随机,系统会失去控制感。系统选择了中间道路:一个有规律的表象,一个被扰乱的底层。让囚徒觉得编号是有意义的,但又永远无法完全解码。”
喻迟想起她第一天入狱时默记的编号间隔。她当时也感觉到了规律的存在,但那规律总是在快要成形的时候滑走了。
“还有一个发现。”白攸说。她看向通风管道的方向,确认没有新的声音传来。“所有七人的囚室都位于通风系统的主干管道上。A07、A12、A19、A23、A31、A45、A58。这条管道从东向西贯穿整座建筑。如果你知道位置,可以在管道中说话,让特定的囚室听到。”
“谁在管道里说话?”
“我不知道。”白攸说,“但过去三个月,我在凌晨记录到了十七次异常气流波动。频率、持续时间和方向都显示有人在主动使用通风管道作为通信渠道。这不是系统设计的功能。这是系统裂缝。”
喻迟想起凌晨听到的争吵。那个更高亢的声音,属于一个她还没有见过的人。关荞。愤怒,纯粹而直接。
“她为什么愤怒?”
白攸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一个问题。她走到床边,手指触摸那些贴在墙上的纸巾,从左到右依次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性的清点。
“关荞的档案里没有审判记录。”白攸说,“没有起诉书,没有庭审日期,没有判决书。只有罪名和一个日期。2047年3月15日。”
喻迟的后背僵直了。和褚衡登记时显示的日期一样。和金属边框上刻下的日期一样。
“你的呢?”
“同样。”白攸说,“所有人的都一样。七个罪名,七个日期,七段空白。我们不是因为犯了罪进来的。我们是因为系统需要七种特定的情绪反应,而我们恰好是生产这七种反应的最佳人选。”
她把最后一张纸巾从墙上撕下来,揉成一个球,塞进床垫的缝隙中。
“镜像不是人工智能。”白攸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完全相信的结论。“是认知拓扑映射。它不需要理解你。它只需要把你的认知空间重新排列成一个更可预测的形状。”
她转向喻迟,右眼的镜片反射着显示屏的微光。
“而你,律师。你的认知空间是所有人中最有序的。系统会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