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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流动(第3页)

下午没有劳动安排。时间表显示”自由活动”,但这四个字的实际含义是”在指定区域内移动,不参与有组织的劳动”。喻迟选择了去图书馆。不是因为她想看书,而是因为图书馆是唯一一个被允许与A区囚室以外的空间产生交集的公共区域。

图书馆比想象中更小,约五十平方米,三排金属书架。书的数量不多,约两千册,大多数是法律、心理学和自助类书籍。她走向第三排书架,那里摆放着法律相关的书目。抽出一本《刑事诉讼法实务》,翻开,检查出版日期:2042年。内页没有被撕毁的痕迹。

她继续翻找,抽出一本《女性主义法学导论》,翻开。书脊完整,封面崭新,但翻到目录页时,她发现内页被撕去了约三分之一。第一章还在,第二章的标题留下了残缺的纸边,第三章及之后的内页全部消失。

她把这本书放回去,抽出旁边一本《技术伦理与法律边界》。同样的模式。封面完好,书脊完整,但内页从第四章开始被整齐地撕去。

社会批评、女性主义、技术伦理。恰好损坏。恰好保留了封面,让书看起来像是一本正常流通的馆藏。这不是偶然的损坏,是系统性的内容过滤。系统允许囚徒阅读法律条文,但不允许她们从社会结构的角度理解自己的处境。

“你在找什么?”

喻迟转过身。说话的人站在第二排书架的阴影中,她在此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四十五岁上下,两鬓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带在右侧镜腿缠了三道的旧眼镜。左手放在口袋里,但从口袋的形状看,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囚徒应该拥有的。

“我没有找什么。”喻迟说。

“你在找什么。”那个人重复了一遍,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她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左肩略略前倾。“你翻开三本书。第一本是法律实务,你检查了出版日期然后放回去。第二本是女性主义法学,你检查了目录的完整性然后放回去。第三本是技术伦理,你检查了内页的撕毁痕迹然后放回去。你在寻找信息,但你不确定你需要什么信息。”

喻迟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这个人的观察方式不是社交性的,是数据性的。她在采集行为模式,就像系统采集情绪数据一样。

“白攸。”那个人说,“A19。危害公共安全。你呢?”

“喻迟。A07。”

“你是律师。”白攸的语气同样不是疑问。“你翻书的顺序和手势暴露了你的训练。普通人翻书是为了阅读,律师翻书是为了检索。你在检索什么?”

“从逻辑上说,”喻迟说,“一个人翻书的行为不足以推断其职业。”

“但足够推断其目的。”白攸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无名指第一节缺失。“你的目的是找到系统不允许你知道的东西。这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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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喻迟坐在角落的位置,脑子里回放白攸的话。

“这很有趣。”白攸说这句话的方式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而不是一个判断。她的情感剥离到了一种程度,让喻迟不确定这是真实的性格还是一种防御机制。在A19囚室,前生物科学家,因人体实验被判刑。她对系统的兴趣不是政治性的,是科学性的。她把监狱当成了一座实验室。

这种兴趣本身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喻迟警惕。一个愤怒的人可以被预测。一个好奇的人不能。

她回到囚室时,显示屏上的激励语变了。不是原来的”改变从认识自己开始”。现在是新的句子:

“面对真实的自己,需要勇气。”

主题转变了。从积极的”改变”转向了更具挑战性的”面对”。这个转变与她在图书馆的行为是否有关?她无法确认。但如果系统确实在根据她的行为调整激励语的内容,那激励语就不是一个静态的安慰工具,而是一个动态的、实时响应的干预手段。

她走向床边的金属边框,手指再次触摸那个2046年的刻痕。

在刻痕的下方,她注意到一个之前遗漏的细节。在”3月15日”的日期旁边,有一个更小的符号。不是数字,不是字母。一个十字形,竖线比横线略长。像是一个标记,一组分类代码。

她站在黑暗中,手指贴着那个十字。前任囚徒不仅留下了日期,还留下了一个她目前无法解读的信号。

刻痕、日期、十字。数据在流动,从一个囚犯的手传递到下一个囚犯的眼。系统可以擦除记忆,但不能擦除金属上的凹陷。

这是她的第一个发现。也是她的第一个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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