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制造伦理灾难。”喻迟看向白攸。“记者泄露国家机密。企业家欺诈公众。工程师入侵系统。护士过失杀人。教师纵火。律师谋杀。”她的声音平稳,如同在法庭上陈述结案陈词。“如果我们被选中,选中的标准不是罪行本身,而是罪行所代表的社会角色。”
白攸的左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波形。“这很有趣。”她说,“从数据角度,七个人的职业覆盖了知识分子的六个主要类型。加上温慈的教师身份,教育工作者。”
“七种职业。”唐觅说,“七种社会功能。”
“七种情绪原型。”陆昭补充。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报告一个技术参数。“系统在收集数据。每一种原型对应一种情感反应模式。”
喻迟看向陆昭。她们的视线相遇了零点五秒。陆昭先移开了目光。
“你刚才说’系统’。”喻迟说。“不是’监狱’。不是’刑罚’。你说的是’系统’。”
陆昭的沉默持续了四秒。对于她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世纪。
“从工程角度看,”陆昭说,“这座监狱不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数据采集装置。我们不是在服刑。我们是在被测试。”
“测试什么?”宋暖问。
“我不知道。”陆昭说,然后她补充了一句:“但我正在找。”
关荞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照片,那张伪造的法庭剪报。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可疑的美式日期戳。“如果喻迟的模型成立,那么我们的罪名不是真实的。它们是标签。是系统为了方便数据采集给我们贴的分类标记。”
“没有审判。”喻迟说。“没有案情。没有证据。”
“只有标签。”唐觅接话。她的商业本能显然已经识别出了这个模型的商业价值,或者说,在这个环境中的生存价值。“从成本角度看,这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真实’的罪名和一个’分配’的罪名。问题是:哪个更危险?”
“真实的不一定更危险。”喻迟说。“但从程序法角度,一个伪造的罪名意味着整个司法程序都是虚构的。我们不在任何一个合法的司法框架内。这是一个法外空间。”
宋暖的手在颤抖。她把手藏到桌面下方,但喻迟看到了。
“你还好吗?”喻迟问。
“我……”宋暖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对不起,我只是……如果我的罪名是标签,那么那个婴儿呢?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间。不是完全的安静,背景噪音还在,但五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一个节拍。
“从逻辑上说,”喻迟说,“你的案子有真实的受害者。这与我的模型不矛盾。系统选择了真实的案件,然后给你贴上标签。区别不在于案件的真实性,而在于系统如何利用这个标签。”
“那区别是什么?”宋暖问。
“区别在于,”喻迟说,“你被选中不是因为那个婴儿死了。你被选中是因为你是一个护士,你的职业让你在镜像面前产生特定的情感反应。温柔。关怀。内疚。这些都是数据。”
宋暖的脸色变得苍白。不是恐惧的苍白,是比恐惧更深的反应,认知层面的眩晕。
陆昭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技术人员在发现异常时的警觉。“通风管道的气流变了。”她说。“有人在监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天花板。通风口在食堂的四个角落,金属网格后面是黑暗的管道。气流的变化对人类感官来说是不可察觉的,但陆昭显然有不同寻常的方式感知它。
“从工程角度,”陆昭说,她的音量降低了一半,“通风系统不只是通风。它是一个分布式麦克风阵列。42赫兹的低频载波,你们以为是噪音,实际上是数据传输的通道。有人通过通风系统在监听我们的一切对话。”
“你确定?”关荞问。
“我花了三天时间逆向分析管道内的气流模式。”陆昭说。“气流不是随机的。它在对话进行时改变方向和速度。系统在收集我们的话语,同步到中央服务器。”
白攸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放大。“这超出了我的假设范围。”
“你的假设范围太小了。”陆昭说。“这不是一座监狱。这是一个实验室。而我们……”她停顿了一下,“我们不只是囚犯。我们是样本。”
喻迟的勺子在餐盘边缘倾斜了十五度。她注视着金属表面反射的变形人脸。从逻辑上说,陆昭的模型比白攸的拓扑映射更激进,也更完整。它不仅解释了镜像对话的数据采集目的,还解释了七人被选中的标准、生日重合的设计性、以及通风管道的监听功能。
一个完整的图景开始在她的脑中成形。七个人。七种职业。七种情绪原型。同一天生日。同一座监狱。同一个系统。
这不是刑罚。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社会实验。
而从法律角度,一个实验如果需要人类被试,必须满足知情同意原则。她们中没有一个人签署过同意书。
这意味着:系统不仅在采集数据。它在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