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峥嘴巴微张,愣愣地眨了两下眼。风长息的意思她听懂了,这是个损招,却也有效。先借“疯民”之手扰乱万机阁的阵脚,趁乱夺下册子,最后借刀杀人。
莫峥道:“此事须得有‘假疯民’从中作梗,我来办吧。”
风长息摇摇头,目光深邃,“是得有‘假疯民’,但此事你不必管。”她思索片刻又道,“你亲自去盯黄山静和尚南枝,探明万机阁赐福的动向,你只做‘拿册子’这一件事。”
“好。”莫峥应下。她很清楚风长息话里的意思,她不让自己管的事,就是一分一毫都不必插手。莫峥很懂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这是她在风长息给她的某本书里看到的。
接下来的两日,蒙砂镇又安静得过了头了。万机阁在打谷场搭帷摆案、焚香设坛,似是笃定下一场“鸿福”终将落到实处。莫峥不远不近地盯着黄山静,白日里只见她来回张罗、低头记册,夜里则总是与尚南枝一同入帐议事。
风长息没有再多吩咐她什么。与其说她要做的是“拿册子”,不如说更多是“等”。等万机阁的赐福降临,等新的疯民降临,等混乱的场面降临,那是她要出现的时刻。
莫峥善于等,善于蛰伏。风长息也清楚这一点。
这期间莫峥听闻有一支商队途径蒙砂镇,被阿兰带人拦截了。第一日晚时,她巡到镇西,远远看见阿兰押着那支被扣下的“商队”进了营帐。商队规模不大,车马不多,有人牵着一头骆驼,骆驼上不知驮着什么。
商队的人低着头,和寻常过路客商没什么两样。
第二日一早,邓准又亲自来了一趟军营,说东仓房的钥匙少了一串,问能不能借两名兵卒帮着清点。莫峥拨了三名小卒去帮邓准,暗中希望他是真的尽心尽力。
到第三日傍晚,日头西沉,靛蓝的天空像密不透风的纱罩下来,风变了。
打谷场正中央堆放着未燃的薪柴,围绕薪柴的是惴惴不安的百姓,人们不时相互耳语。一旁竖立的高大帷幔流动着浓稠的血色,布料上刺绣的金色符文在风中飞扬。从中央蔓延开去,八面巨大的铜镜架在木桩之上,一旁站着万机阁的布恩使、逐异使和鼓乐师,均低头不语。
打谷场像一座巨大的祭坛,黄山静也祭司一般现身了。她化了怪异的浓妆,面色极度苍白,双唇黑如浓墨,身着血色的长袍,赤着双足,足踝上系着银铃,银铃伴随她的脚步叮呤作响。
她没有拿册子,左手端着一白玉做的小瓶,右手捏着一支莹绿的、鲜翠欲滴的柳枝。枝叶随着黄山静的走动而颤抖,突兀地晃动在尚未苏醒的大漠的春天。
莫峥知道她拿的是什么。玉瓶中装着“甘露水”,柳枝称为“甘露枝”,便是万机阁赐福的道具了。
尚南枝也早早在打谷场候着,像一根拢在黑伞下的细针。他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日前她们刚来蒙砂镇时,就借弹压乱民之机给全镇百姓下了警示,切勿参与万机阁的赐福。世人总是愚昧,见到小利便如飞蛾扑火,纵使她们良言相劝,听从之人也甚少。
殊不知饵食之上,尽是钩镰。正如此时,打谷场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像一茬一茬的菜芽生出,密得让莫峥恍然。
她早该料想到边陲偏远之地的小民见到传说中的“万机阁赐福”将是何等谄媚和敬畏。莫峥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风长息,后者抱着双臂,想必也早对此刻有所预判。
莫峥的直觉准得离谱。这天下午黄山静破例在下午便去找了尚南枝议事,她立刻送信告知风长息恐是赐福将至。风长息那头消息刚接到,万机阁这头的架势就摆了起来。
风长息独自赶来,没有带其他人。此时两人已在打谷场西南的土坡背后暗中观察了许久。
等,还是等。
“甘露临在,众生归位,天时已至,造化新生——!”黄山静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万机阁的鼓声同时起了。
正中心的百余名百姓闻声急忙跪下,虔诚而迷茫地叩首,希冀着神福恩赐。黄山静将柳枝伸入玉瓶轻蘸,绿莹莹的枝条在空中划出弧度,晶莹的“甘露”向跪伏的可怜人洒去,像下起一场小雨。
黄山静嘴里念念有词,不停洒下甘露水,在人群中穿梭了两圈,随即退回到帷幔前方。她向身侧的手下使了使眼色,同样身着银色长衫的布恩使恭敬地低头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和一支笔。
莫峥眼前一亮,她太认得这本册子了,她日日看着黄山静,黄山静又日日捧着册子书写,这本册子厚薄几许、新旧如何,她早就铭刻于心。
黄山静走到前排最左侧的百姓前,那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紧紧搂着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她反拿柳枝,用柳枝茎端点了一下妇人发心的百会穴。
只见那妇人瞬间僵直,浑身剧烈颤抖,旋即脱力般跪坐在地,怀中的婴儿滚落地面,不禁哇哇啼哭起来。风声、鼓声、铃声、哭声回旋掺杂,打谷场蒸腾起浑浊的尘沙。
妇人身后的百姓不敢言语,只是偶有几人微微抬头偷看。妇人已倒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嘴角咧开骇人的微笑。半晌,妇人竟重新站了起来,双臂在身侧生硬地摆动,不顾仍在地面的婴孩,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打谷场。
黄山静微微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布恩使说了几句,布恩使便提笔记录起来。远处又走来一布恩使,将哭闹的婴孩抱离,向其喂了些什么之后,婴孩的哭声也息了。
黄山静迅速按照刚才的流程,用柳枝把第一排的百姓全部“点化”了一遍。几人与妇人的反应相差无几,均是抽搐后又恢复正常,带着诡异的微笑浑浑噩噩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