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摧以及千代京新阴谋
华山四夜,陨于霜月晦日,子时三刻。
没有奇迹。没有逆转。那口夹杂着细碎冰晶、色泽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仿佛耗尽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缕挣扎的火星。沉寂多时的“北?寒冰”之毒,如同终于撕破伪装、挣脱束缚的深渊恶兽,在他心脉本源处悍然爆发出最终的、彻底的冰寒狂潮。那寒意不再仅仅侵蚀血肉经脉,更携着冻结灵魂的死寂,席卷一切生机。
药师长老倾尽全力的金绿生机光晕,华山京辰竭力维系的守护雷息壁垒,八重樱落近乎燃烧本源传递的炽热“心意锚定”……所有拼尽一切的抗争,在那源自北境永冻层最深处、积累了千万年怨念与死气的绝对寒意面前,如同投入亘古冰渊的渺小星火,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骤然湮灭,无声无息。
他胸膛间那顽强搏动了数百载、承载过无数伤痛与坚忍的心脏,跳动从紊乱渐至微弱,从微弱转为断续,最终,在满室死寂与无数双绝望眼眸的注视下,彻底归于一片冰冷的、永恒的平静。
那只曾锐利如鹰隼、后又沉淀了太多沉默、伤痛与重担的独眼,终究未能再次睁开,去看一眼这令他眷恋又背负的世界,或是再看一眼那个哭红了眼的笨拙狐狸。诡异的冰蓝色纹路如同最终获胜的藤蔓,肆意蔓延,爬满了他苍白消瘦的脸颊,覆盖了那曾经冷峻的线条,仿佛为他戴上了一张华丽而冰冷的死亡面具,隔绝了所有生的气息。
医疗室内,时间与空气一同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八重樱落直挺挺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琥珀色的眼眸空洞地圆睁着,倒映着床榻上那张再无生息的熟悉面容。泪水似乎早已在前一刻流干,只剩下一片灼痛后的麻木与干涸。她的一只手还固执地伸向床沿,维持着想要触碰他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却感受不到丝毫往昔的温热,只有浸透骨髓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冻僵了她的手臂,也冻僵了她的心。
夜锦京子软软地瘫倒在药柜旁,面色惨白如纸,手中那只装满救命银针的羊脂玉盒“哐当”一声砸落地面,盒盖掀开,细如牛毛的银针散落一地,寒光点点,映着她失神的眼眸。她嘴唇不住地颤抖,似乎想说什么,想呼喊,想质疑,却连最细微的气音都无法挤出,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从眼眶滚落,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药师长老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紫檀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瞬间,这位守护了云隐城不知多少年月的老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须发似乎更白了,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毕生医术被挫败的无力和目睹生命逝去的深沉悲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叹息,消散在凝固的空气里。
华山京辰僵立在床榻另一侧,周身那温和却坚韧的守护雷息如同潮水般无声溃散、消弭。他碧蓝如静湖的眼眸死死盯着兄长平静(或者说死寂)的面容,瞳孔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不肯熄灭的期待,仿佛下一秒,那胸膛就会再次起伏,那紧闭的眼睫就会颤动。然而,现实是冰冷的死寂。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伤、愤怒与无能为力的洪流在他向来温和的心底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表象。
“大……哥?”
一声嘶哑的、带着破音和难以置信的轻唤从门口传来。闻讯强行挣脱独孤娜酒的阻拦、几乎是连滚爬冲进来的华山七郎,在看清床榻上情景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迎面狠狠砸中!所有的咆哮,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甘与焦躁,全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深处,挤压变形,最终化作一声困兽濒死般痛苦压抑的哽咽。他双腿一软,若非身后的独孤娜酒反应极快,再次死死架住他几乎脱力的身躯,他怕是会直接瘫倒在地。娜酒紧抿着失去了血色的唇,狭长上挑的眼眸赤红一片,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令人心碎的景象,然而微微耸动的肩头和那瞬间模糊的视线,出卖了她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的悲恸。
死寂。比最深沉的夜更浓稠,比最坚硬的冰更寒冷的死寂,如同拥有实质的瘟疫,从这间被绝望填满的病室为核心,迅速无声地扩散,吞噬了整座医疗别院,继而如同沉重的黑幕,缓缓笼罩了云隐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颗人心。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连那永恒笼罩、曾被视为庇护与希望的紫色结界,此刻望去,也似乎黯淡晦涩了许多,映不亮这无边的黑暗与哀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最隐秘、代价最高的渠道,穿越夜色与结界,递进了胧御所最深处那间隔绝一切的石室。
室内,四盏幽笼灯的光芒似乎都感应到了某种“盛宴”的临近,怨魂的光晕兴奋而不安地摇曳跃动着,将围坐的四道身影映照得愈发诡谲莫测。
“确认了?”御名夜斋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嘶哑质感,但若是极敏锐的耳朵,便能捕捉到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细微震颤,仿佛冰冷的蛇信舔舐过猎物僵硬的躯体。
“千真万确。”服部幻姬慵懒地倚在宽大的骨制座椅中,纤细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边缘刻有维斯特莱特鸢尾花精致纹路的银币,绝美的脸庞上,一抹真正舒展开来、混合着残忍与轻松的笑意缓缓绽放,“我们最深处的那只‘钉眼’,冒着被气息残留灼伤的风险,于子时四刻再次确认。华山四夜气息彻底断绝,无任何生命波动残留,‘北?寒冰’的寒毒特征在其尸身上完全显现,心脉停跳已逾一个时辰。云隐城上下,此刻怕是已沉浸在‘如丧考妣’的悲氛之中。”她顿了顿,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更有趣的是,据闻那位尊贵的女天王……在病室外默立良久,最终离去时,脚步虚浮,背影……竟显出了几分佝偻之态。夜斋大人,我们这颗‘钉子’,此番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呢。百地大人的‘北?寒冰’,果真名不虚传。”
“哈哈哈哈——!”风魔怒岚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浪在密闭的石室内回荡,震得桌面上一些细小物件嗡嗡作响。他用力捶打着坚硬的骨制桌面,眼中迸发出混合着大仇得报的畅快与血腥的兴奋光芒,“死了!到底还是死了!什么狗屁的雷霆之子!什么劳什子‘异数’!在老子们精心编织的罗网下,任你如何挣扎,最后还不是变成了一具冻得梆硬的尸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哈哈哈!”他喘着粗气,目光灼灼地扫向御名夜斋,“夜斋!趁他们现在人心涣散、主心骨崩塌,我们是不是该立刻点齐兵马,一鼓作气……”
“怒岚大人,稍安勿躁。”御名夜斋抬起一只苍白的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轻易截断了风魔怒岚未尽的话语。蛇纹面具下,目光幽深如古井,“华山四夜虽死,然其遗蜕,对我等而言,其价值……或许更甚于其生前。”
“一具尸体还有什么大用?”风魔怒岚浓眉拧起,粗犷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与一丝嫌恶,“难不成还要拖回来鞭尸泄愤?老子可没那等龌龊兴致!要杀,就得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砍下脑袋才够劲!”
“桀桀桀……”一阵如同夜枭啼鸣、又似枯叶摩擦的阴恻笑声从石室最暗的角落响起。百地玄幽那颗猥琐的头颅从宽大的黑袍阴影中缓缓探出,三角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诡谲的幽光,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的守财奴,“怒岚大人,此言差矣,大谬不然!寻常尸骸,自是臭皮囊一具,弃之不惜。但华山四夜这副遗蜕……嘿嘿,可是世间难寻的‘良材美质’啊!”
“良材?”服部幻姬也被勾起了兴趣,放下手中把玩的银币,美眸流转,看向百地玄幽,“百地大人又有何惊世骇俗的奇思妙想?莫不是想将之炼成尸傀?那种行动迟缓、关节僵硬的玩意儿,怕是连寻常武士都敌不过吧?”
御名夜斋缓缓接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规划:“百地一族秘传古术之中,有一禁法,名为‘冥界移栽’。此法可借特殊幽冥媒介与海量生灵血气献祭,将已死之躯壳,短暂‘嫁接’于冥界边缘的‘生死狭间’,再以磅礴外力与特定‘魂引’强行灌注,重塑其行动之基,并灌注绝对服从之意志,使之化为只听命于施术者的‘冥骸战傀’。”
“复活尸体?弄个僵尸出来?”风魔怒岚瞪大了眼睛,随即摇头,“那有什么用?传闻中的尸傀鬼物,行动僵硬迟缓,力量流失严重,空有骇人外表……”
“非也!非也!”百地玄幽尖声打断,激动得手舞足蹈,眼中幽光大盛,“怒岚大人只知其一!‘冥界移栽’之精妙,关键便在于‘魂引’之品质与后续灌注之力是否匹配、是否强大!若‘魂引’本质足够高绝,灌注之力足够磅礴且与躯壳生前属性契合,重塑而成的‘冥骸’,非但能保留其生前大部分□□力量与战斗本能,更可能因‘生死狭间’冥气的浸润与特殊术法改造,褪去血肉凡胎的诸多限制,变得……更强!更坚韧!更诡异!”
他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而华山四夜的遗蜕,便是这世间难觅的绝佳‘坯胎’!其一,他身中‘北?寒冰’而亡,尸身内蕴含着大量至阴至寒的精纯死气,这恰好是连接冥界、承载‘冥界移栽’的绝佳基底!更妙的是,寒毒曾与他体内雷霆神脉激烈对抗,使得这躯壳对阴阳冲突具备了某种特殊的‘适应性’与‘韧性’!”
“其二,”百地玄幽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此前曾被‘天魔之眼’侵蚀,虽然后来决绝剜除,但其神魂深处、血肉骨髓之间,必然残留着极其细微、却本质极高、源自上古天魔族群的‘本源印记’!这印记,便是连接更强大、更禁忌力量的‘钥匙’!是无价的‘魂引’候选!”
他猛地看向御名夜斋,眼中满是狂热与恳切:“夜斋大人!只要我们以我族秘传的、源自上古的‘天魔神脉本源’为‘魂引’,结合‘冥界移栽’禁法,辅以海量资源献祭,就有可能尝试……将他的华山雷霆神脉,逆向‘还原’,甚至凭借冥气与天魔本源之力,进行某种‘淬炼’与‘强化’!”
此言一出,连一直冷静的服部幻姬也微微动容。
“届时,”百地玄幽挥舞着干瘦的手臂,仿佛已看到那震撼的景象,“他将重获雷霆之力!甚至可能因为冥骸之躯的特性,获得远超生前的强横体魄与近战厮杀本能!既能施展其生前那令人头痛的大范围毁灭雷暴,又能如同最顶尖的忍者般进行鬼魅般的近身袭杀!而且,经过‘冥界移栽’与天魔本源灌注,他将被彻底洗练、抹除所有生前记忆、情感与自我意志,成为只听从我等命令的、最完美无情的杀戮神兵!这……这岂不是比简单地杀了他,更加美妙?更能让云隐城感受绝望?更能让我等掌控绝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