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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第2页)

“你还记不记得,”曹丕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松散,似乎方才那段对话只是无足轻重的插曲,“有一回下雨,院里的荷花缸满了。你把缸里的锦鲤捞出来,非要放到我书房里的盆里养,说雨天鱼会淹死。”

曹植笑了,笑里带着几分尴尬:“那时我才五岁。”

“五岁便知道心疼鱼,”曹丕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长大了倒不心疼自己。”这话大约是指曹植前些日子淋雨策马去城外接他,回来病了三四天的事。曹植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日确实是怕兄长在城外驿站无人照应,又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便闭了嘴,只是低头喝酒。

夜渐深,两坛杜康空了将近一半。曹植酒量本不算差,可这陈年杜康后劲极足,喝到后来,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毛边。曹丕倚着女墙,酒坛搁在膝上,眼睛半阖,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深色的阴影。他似乎也有些醉了,呼吸比平时沉缓,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皮肤。

“兄长,”曹植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曹丕的呼吸匀净绵长,大约是睡着了。

曹植放下酒坛,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侧过身,看着曹丕的睡颜。月光从曹丕的眉弓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在那两片微微分开的唇瓣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下颌。那张脸平日里总是紧绷着,像一扇谁也不让进的铁门,此刻在睡梦中,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刀枪剑戟,只有一个疲惫的、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曹植发现自己离曹丕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移动的,只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从他的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腰际,从腰际爬到胸口,最后停在了那张被月光浸染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近到能看清曹丕睫毛的根数,近到能闻见他呼吸里淡淡的酒香,近到他只要再低一寸,嘴唇便能触到那片微微汗湿的额头。

他低了那一寸。

嘴唇贴上额头的那一刻,曹植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倒流。那个吻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甚至没有激起一圈涟漪。曹丕的皮肤在夜风里微凉,带着一点薄汗的咸味,被他的嘴唇一触,似乎轻轻颤了一下。曹植立刻退开,心跳如擂鼓,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共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曹丕没有醒。他的睫毛依然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依然匀净绵长。他什么都不知道。

曹植缓缓后退,将后背靠在冰冷的青砖上,仰起头,望着那轮圆得近乎圆满的中秋月。月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来。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角楼上下来的。记忆从那个吻之后便碎成了片段——他记得自己替曹丕盖了件外袍,记得自己踉踉跄跄下了石阶,记得自己在回院子的路上扶着墙吐了一回,吐完了抬头,发现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素琴还没睡,在廊下等他。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去打热水拧帕子。曹植任她摆布,洗脸擦手,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坐在榻边发呆。桓奴从笼子里跳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有些老态的兔子,伸手摸了摸它下垂的耳朵。

“桓奴,”他轻声说,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酒液灼伤了,“我今夜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兔子抬起头,用红眼睛对着他。

“可我不后悔。”他说,说完便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桓奴的背上。兔子被他的泪珠惊了一下,抖了抖毛,却没有跑开。曹植将它抱起来,贴在心口,感受那小小的、温暖的心跳透过皮毛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一里一外,此起彼伏,像一支不合拍的二重奏。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窗移到了西窗,久到更鼓敲过了二更又敲三更。素琴来催了好几回,他只是摆手让她去睡。等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才从枕下摸出那个木匣,打开,将今夜那枚不存在的吻也放了进去。那吻没有实体,无法触摸,可他把它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木匣的缝隙里,与银刀、竹片、旧丝绦紧紧挤在一起。木匣终于合不上了,他用力压了压,勉强盖住。

三更半,他重新出了门。脚不听使唤地又走到了角楼下。石阶上洒着清冷的月光,曹丕还在上面,倚着女墙,保持着他离去时的姿势,身上盖着他留下的那件月白外袍。曹植在石阶下站了片刻,没有上去,只是靠在墙根坐下,望着角楼上那一点微弱的月光。他知道兄长不会有事——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随从们会发现他,把他扶回去。可曹植不想走。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下,听着城墙上夜风呜咽,听着远处漳河故道水声隐隐,听着角楼上偶尔传来曹丕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与曹丕之间,隔了十七级石阶和一夜将尽的月光。

天亮之前,角楼上传来动静。曹植迅速起身,退到城墙拐角的阴影里。他看见曹丕站起身,将外袍叠好搁在石砖上,揉了揉眉心,整理衣冠,然后沿着石阶缓步走下来。他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停了一瞬,弯腰拾起一片东西。曹植眯起眼,从阴影里探出一点视线——那是他头上掉下来的一根发带,大约是昨夜扶着曹丕靠在女墙时,被砖缝勾住扯落的。

曹丕看着那根发带,看了很久。晨光熹微里,他的表情模糊难辨。然后他将发带收进了袖中,转身往东院走去。

曹植在墙角后头站着,直到曹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抬头望了望天。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月亮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虚影,挂在半空中,像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他将曹丕叠好搁在石砖上的那件月白外袍拾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披回自己身上。布料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沾着角楼青砖的凉意与一丝极淡的、属于曹丕的松烟气味。曹植将那片湿意贴在脸侧,闭上了眼。他不确定曹丕收下那根发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兄长是否察觉了角楼上那片刻的僭越。他只是把这件事也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心里那座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的仓库里,然后整理好衣冠,沿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往自己院里走。

路过曹丕的书房时,他发现灯还亮着。窗户开着半扇,曹丕已坐在案后批阅文书了,发冠整齐,衣袍笔挺,面上没有任何宿醉的痕迹,仿佛昨夜的角楼、杜康、与那些散碎的话语只是一场梦。曹植从窗外走过的时候,曹丕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隔着半扇窗,隔着晨光熹微的庭院。

曹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曹植站在窗外,看着兄长的头顶与那支在文书上不疾不徐移动的笔管,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他在曹丕抬头之前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开了。身后那扇窗里,曹丕的笔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写下去。写了几行,停下,从袖中摸出那根发带,在指尖绕了一圈,重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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