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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第2页)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为了这片刻的触碰,宁愿每天在日头底下晒上大半个时辰,手臂练得酸痛到夜里举箸都发抖。可他停不下来。他像一个戒不掉瘾的赌徒,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曹丕靠近的时候,又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筹码推上桌。

这天午后,曹操忽然来了演武场。父亲很少亲临演武场,他的武功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对这种训练场上的演练向来不放在心上,今日大约是议事中途经过,心血来潮便进来了。史阿与诸弟子一同行礼,曹丕曹彰也收了兵器,上前见礼。曹植站在曹丕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让酸软的手臂保持平稳,不让父亲看出端倪。

曹操扫了一眼场上的情形,目光在曹植身上停了片刻,大约是奇怪这个素来不爱武事的儿子怎么也在。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撩袍往廊下一坐,抬手示意他们继续练,他在边上看看。曹丕与史阿对练了一场,剑法比前几日又有长进,出剑时多了几分沉狠,收剑时又更加干净。曹操看着,微微点头,又去看曹彰射箭。曹彰连发三箭,两箭中靶心,一箭偏了一寸,曹操“嗯”了一声,说力道够了准头还差些,曹彰挠了挠头,又去拉弓。

轮到曹植的时候,场上忽然安静了一下。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几分好奇。曹植握着木剑站在场中,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本想让曹丕陪他对练,可眼下父亲在,他不敢开口,只好硬着头皮独自演练那套最基本的直刺。第一剑还像模像样,第二剑便有些歪,第三剑手腕一软,剑尖直接戳在了地上。

廊下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是父亲身边几个随从在笑,大约是觉得这个三公子实在不是习武的料。曹植的脸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子建。”曹丕忽然从场边走了下来,手里也提着一柄木剑。他走到曹植对面站定,剑尖指地,说:“来,我与你对练。”

曹植抬头看他。曹丕的脸被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着,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部分眼睛微微眯起,暗的部分轮廓更加分明。他的语气与平时并无不同,可曹植从他微微侧身的角度看出来,他是在替自己解围。与人对练比独自演练好看得多,即便打得不好,也有来有回,不至于像方才那样在沉默中出丑。

“好。”曹植重新握紧了剑。

两人面对面站定,隔了不到三步。曹丕轻轻点了一下剑尖,示意他先出招。曹植深吸一口气,举剑刺出。这一剑刺得比方才任何一剑都稳,大约是面前站的人是曹丕,他的手反而不抖了。曹丕侧身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他的剑也出了,不快,力道收了大半,只是轻轻点在曹植的右臂上。

本来到此为止便该收手。这是练习的规矩,点到即止。可曹植没有停。他看见曹丕的剑点在自己右臂上,看见曹丕正要收剑,看见两人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演武场下隔着案几、隔着人群、隔着世俗的规矩时,他永远跨不过去。可此刻,在剑光里,在这个被父亲与众人注视着的演武场上,他却可以。只要往前多走一步。

他往前多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小,可剑势未收,他的身体前倾,胸口直接迎上了曹丕尚未完全撤回的剑尖。曹丕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想要收剑已经来不及了,木剑的剑尖划过曹植右臂的衣袖,布料发出一声撕裂的脆响。曹植只觉得右臂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肤被划了一道浅痕,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子建!”曹丕扔掉剑,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曹彰也从箭靶那边跑了过来,嘴里嚷着“怎么伤着了”。曹操在廊下站起身,皱眉望过来。满场的人都围了上来,曹植却只是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疼。第二个念头是:疼就对了。第三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只模模糊糊地在心底闪过,像是水底的暗影。那个念头是:这伤,是兄长给的。

曹丕的手攥着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攥得他有些疼。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此刻崩得紧紧的,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刀刻,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在看那道伤口,眼睛一眨不眨,呼吸比方才舞剑时还要粗重几分。

“疼不疼?”曹丕问,嗓子有些紧。

曹植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无妨。兄长剑法果然精妙。”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曹植自己都觉得太过轻松了些。可他已经学会在兄长面前藏好那些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将疼痛与隐秘的满足一并收进那张乖巧的笑脸后面。曹丕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皱着眉头吩咐侍从去取金疮药,又让他坐下,将袖口撕开,仔细检查那伤口。

伤口很浅,只是破了皮,连血都没流几滴,已经在结痂了。曹丕托着他的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木刺扎进去,才微微松了口气。他松开曹植的手臂,抬头时,正对上曹植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曹植看见曹丕眼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复杂,复杂到他一时拆解不开。里头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警觉。那警觉一闪而过,快到曹植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错。”曹操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下来。

曹植抬起头,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廊下走了过来,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行礼,被曹操按住了肩膀。曹操的目光从曹植胳膊上的伤口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到曹丕紧绷的面孔上,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有几分赞许。

“受了伤不哭不叫,反赞你兄长剑法好。”曹操拍了拍曹植的肩膀,“倒有几分乃父之风。”

曹植低下头,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嘴里说着“父亲谬赞”。他的眼睫垂着,挡住从眼底浮上来的那一点心虚。父亲以为他镇定,以为他不惊不惧,可父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惊不惧。他不惊不惧,是因为这一剑本就是他自找的。他不是被伤的那个人,他是设计了这场伤害的人。他用自己的皮肉作饵,钓了曹丕一个皱眉、一句“疼不疼”、一整个午后焦灼的目光。

那道剑伤,曹植故意拖延着不愈。

金疮药涂了一次便被他悄悄擦掉,伤口沾水便重新裂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小半个月,最后总算结了痂。可曹植不甘心,他想让这伤留下疤痕,于是在痂刚结了薄薄一层的时候,就用手指去揭它。揭痂的疼痛是尖锐的,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每一次揭开,下面都还是新鲜的粉红色,渗着一点点淡黄的□□。他在夜深人静时做这件事,咬着被角,疼得额角沁汗,却觉得这疼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伤口终于留下了一道疤痕,不深,不宽,像一痕月白色的线,附在右臂内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可曹植看得见。他在每一个沐浴后的黄昏,在更衣时的间隙,在独自躺在榻上难以入眠的深夜,都会低头看那道疤,用指尖轻轻抚过它微微凸起的表面。

这是兄长留下的。不论曹丕知不知道,不论曹丕愿不愿意,这道疤都在他身体上留下来了,永远褪不去。

桓奴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兔子,不再怕人,甚至有些过分活泼了,时常从笼子里跳出来满屋子乱跑。一天夜里,曹植正坐在榻边揭那道快要长好的痂,桓奴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嗅了嗅他手臂上的伤口。曹植把它推开,它又凑过来,反复几回,曹植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你也觉得我疯么。”

兔子当然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膝上,红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曹植抚着它的背,低头看那道疤。今晚他又揭了一次,伤口重新裂开,渗出一滴圆滚滚的血珠,在灯下亮晶晶的。他拿帕子按掉了血珠,帕子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想,兄长此刻在做什么。大约在东院的书房里批文书,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间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他大约已经忘了下午演武场上的事,忘了那道伤,忘了剑尖划破皮肉时那一瞬间的触感。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无数次对练中一次微小的意外,与打翻一盏茶、绊了一跤没有区别。可对曹植而言,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离曹丕最近的一次。

他还想再近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近,但他至少已经站到了曹丕的剑尖能够到的地方。这就是他方才用身体撞上去的那一步,真正的用意。他抬起头,对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轻轻笑了一下。指尖还按在伤口上,血已经不流了,新的痂正在成形,他忍住再去揭它的冲动,放下衣袖,将那道疤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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