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的宅子里,灯亮得很稳。
那种亮,不是为团圆准备的,也不是为了遮羞,只是习惯使然——夜到了,灯就该亮着。秦芊仪站在桌边,看着灯影落在酒杯口沿,像一圈薄薄的光,压住了杯里的暗色。
酒一只只倒满。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很收敛,没有溢出。她斟酒的时候,手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这是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多乱,桌面上不能乱。
饭菜早已摆好。她记得每一道都是伟成爱吃的,可热气散得很快,屋子反而显得空。人到齐了,气却没跟上来。
老巩坐在对面,小邵挨着家人。秦芊仪注意到他们坐得很正,像临时被安排进来的客人。没人先动筷,连瓷器轻轻相触的声音都被压住——她太熟悉这种安静了,这是要出事之前的安静。
果然,是小邵先开口。
“十一大队……没了。”
秦芊仪的指尖在桌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筷子摆正。她知道,这句话迟早要说,只是没想到,会是在她的饭桌上。
“大混编完,番号也改了。”
她听见“改了”这两个字,心里忽然一空。不是痛,是一种被替换掉的轻。她忽然想起当年搬进眷村时,那块门牌被钉上去的声音,很响,很结实。
现在,连声音都没有了。
“我对不起老队长。”
“也对不起……老十一大队。”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秦芊仪终于抬眼。她先看了看老巩,又看向小周。她们都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这张桌子上,真正听得懂这句话分量的,只有她们几个女人。
伟成却只是笑了笑。
那一笑让她心里一紧。
他这样笑的时候,通常已经想清楚了。不是放下,是决定不追。
小周侧过头,给老巩和小邵递了个眼神。
该举杯了。
秦芊仪看着那几只酒杯慢慢抬起,又在半空停住。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敬酒,是交代。是把“说过的话”换成“喝过的酒”,好让事情看起来已经了结。
伟成抬手,轻轻一摇。
那动作很轻,却像把一扇门关上了。
屋里一瞬间尴尬起来。酒杯无处可去,只好被放回桌面。那点碰撞声,显得格外多余。
“你们把我做过的事,都跟上面讲了。”
伟成终于开口。
秦芊仪听见“我做过的事”这几个字,胸口忽然一沉。她太清楚了——那些事里,有一半,是她陪着熬出来的夜。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很平,没有怨气。可正因为太平,她反而觉得冷。那不是认命,是清算完毕之后的空。
伟成站起身,离席。
他跛着脚,一步一步往里屋走。秦芊仪没有回头看,只盯着桌上的酒纹。她知道自己不能看——一看,她就会想起他第一次跛着回家的样子,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口那双飞行靴挪进了屋里。
不久,他又出来了。
手里拎着那件旧飞行夹克。那件衣服她洗过太多次,洗到布料发白。她曾经想过扔掉,被他拦下,说“留着”。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舍不得衣服,是舍不得人。
那张折得很细的纸条被他掏出来时,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
“盖手印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了。”
她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软。不是为他,是为那些已经不能再说话的人。
“以前不敢记,是怕忘。”
“后来才知道,是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