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嘭嘭连声,泥封碎裂。浓黑如墨的毒烟轰然炸开,狼粪、艾草、硫磺、曼陀罗、乌头、沥青混烧之烟,遇风即涨,转瞬滚作黑雾,顺着墙缝、箭孔、城门缝隙,往城中猛灌。
烟气入喉,先是目眦欲裂,涕泪横流,继而喉头灼痛,咳得脏腑翻涌。有人刚喊出一个“毒”字,便腿一软,瘫靠墙边,浑身发麻,神志昏沉。
此非寻常烟火,乃是麻痹神经、软人筋骨的剧毒。
城头守军顷刻大乱。有人欲泼水破烟,谁知烟气遇湿愈烈;有人拔刀迎敌,却手软臂麻,连兵器也握不住;更有双目被熏至暂盲者,在城头跌撞惊呼,防御瞬间崩解。
毒烟借清晨逆温,沉沉压在城头,不散不飘,如一块黑布,死死罩住渭州西墙。咫尺之间,难辨人影,指挥、咳嗽、倒地、惊呼之声混作一团。
夏军不给半分喘息。
毒烟炸开之际,第二波箭已离弦,箭镞皆淬曼陀罗、乌头之液,见血即麻。箭影穿雾,专射挣扎的庾军。中箭者不立毙,只觉伤口一麻,转瞬半身僵冷,呼吸渐弱,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军逼近。
夏军步卒扛云梯如林,撞城车裹厚牛皮,在铁鹞子重甲骑护持下,隆隆碾向城门。
渭州城头黑雾翻涌,守军倒卧一片,指挥体系眼看便要溃散。泾原路右厢都虞侯严铮立在马面墙高处,甲胄沾着几点毒烟灼出的焦痕,半步不退,拔剑拄地,声如沉雷,压过满城混乱,“慌什么!伏低!闭气!湿布蒙面——尿液浸布亦可!”
亲卫展旗传令,几员军校不顾烟气呛喉,将瘫倒士卒拖向城堢内侧、上风死角。
“上风口!贴墙根伏低!毒烟重,贴地三尺最烈!”
严铮扫过城头,看清毒烟皆来自夏军所射药球,厉声下令,“火盆!滚油!醋水!以醋洒布,以火破烟!”
夏军毒箭密如飞蝗,城头守军死伤相继。程翼带人赶至时,城上已无几人能立。严铮背靠城墙,死死捂住口鼻,意识却渐渐涣散。他急命人将中箭士卒拖下救治,亲率人持醋布、火盆抵挡箭雨。撤防刹那,毒箭混着巨石,齐齐砸向城墙。程翼低头望去,城下赫然立着七八架投石车,士卒躲闪不及,纷纷中招。
城下更险,撞城车连连撞击城门,沈承宁带人死拒。所幸渭州城门并非死门,两侧墙根暗藏刺孔、暗门。
“刺枪班,出!”沈承宁厉声喝道。
数十柄长柄麻扎刀、巨矛从墙孔猛刺而出,不分死活,直捅撞城车缝隙。车下夏兵避无可避,惨叫连声,鲜血顺着车轮汩汩流淌。可夏兵前仆后继,转瞬便有第二批顶上。
沈承宁心知如此下去必被耗空,须先毁撞城车。她登城楼,毒烟弥漫,以醋布掩住口鼻,挽弓搭箭,倚墙瞄准悬锥绳索。
箭出绳断,巨石轰然砸落,正中撞木中段。本已开裂的撞木应声而断,半截滚落尘埃。
一辆被毁,夏军即刻推上第二辆。沈承宁故技重施,第二箭刚离弦,一块巨石已从天而降,直砸向她。
眩晕袭来,额间一热。闭眼之前,她只看见程翼跌撞而来,随后便坠入无边黑暗。
——
野利遇乞骤然传下进击之令,营中将士初时多有踟蹰,不肯轻动。他便假传朝旨,只说朝廷十万援军不日即至,又许以重诺——先破渭州者,论功行赏,封爵升官。
李文广早于军中安插了人手,此时一并鼓噪附和,三言两语间,竟叫大半士卒信以为真。几日整肃,军心稍定,野利遇乞便择了一日西北风骤起的深夜,挥师攻城。
夏军来势极猛,渭州城头守军猝不及防,瞬时倒下一片。臂力卓绝者引弓劲射,箭镞竟深深嵌进城砖之中,流矢无眼,城下百姓亦遭池鱼之殃。
庾军士卒但凡在城垛间稍露身形,便有冷箭破空而来,一箭贯体。中箭者顷刻麻木倒地,不过数息抽搐,便没了生息。夏军复驱骆驼载旋风炮至阵前,石弹呼啸升空,拳大石块狠狠砸向城头、战棚,木碎石屑四下飞溅,守城士卒避无可避,不过片刻,已是尸身相枕。
毒箭不绝,投石不休,城头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幸存士卒心胆俱裂,望着那无孔不入的毒矢与漫天飞石,腿脚发软,登城御敌的胆气,一点点散了。防线崩散,只在顷刻。
便在军心将溃之时,沈仁煦披甲按剑,大步踏上城头。他声如洪钟,穿破喊杀与风声,震彻四野,“畏死者,先死;敢战者,方生。渭州在,我便在城头与诸位同守。”
一语落,他亲立矢石最前,不退半步。城下将士望见,先是一震,随即羞愧与血气齐齐翻涌,纷纷嘶吼着冲上城头,执戈挽弓,死守垛口。方才溃散之势,竟一瞬稳住。庾军箭矢齐发,滚石擂木倾颓而下,与夏军展开惨烈拉锯,喊杀震天,血肉横飞。
抵挡了数个时辰,激战正酣,一块飞石挟着劲风,直砸向一旁僵立失神的小卒。那士卒似是吓呆了,竟忘了躲闪。
沈仁煦眼疾手快,纵身一推,将人狠狠拉开。
便在这一瞬,一支毒箭破空而至,精准射入他胸口。
箭镞入肉,麻毒顷刻蔓延。沈仁煦身形微震,只觉胸口骤冷僵麻,药力顺着血脉直逼心口,眼前阵阵发黑,倒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