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亮。
亮得像是一盏挂在天上的灯,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银白色的。葡萄藤架子上爬满了叶子,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低语。
乐小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纸条。小罗伯特塞给她的那张。她一直没有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
口袋被她捂得有点发烫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月光透过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隔壁屋里传来爷爷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爸爸的屋里没有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今晚她自己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仲裁之城,欧德家族的傲慢,纽屋家族的精明,还有爸爸站起来的那一刻。
"你们有没有尝过我们的葡萄酒?"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是某个被敲响的钟,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她从床上下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乐肉窝在狗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了。月光落在葡萄藤架子上,把那些叶子照得一片一片的,像是浸在水里的翡翠。
然后她看见了爸爸。
乐大壮坐在葡萄藤架下面的石凳上,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月光落在碗沿上,把那些细小的缺口照得清清楚楚。碗里装着酒,颜色暗红,在夜色里看着像是凝固的血。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酒,看着头顶的月亮。
乐小米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还不睡?”
乐大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爸……你没睡?”
“没睡。”乐大壮没回头,“睡不着。”
乐小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在石凳的另一头坐下,和乐大壮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月光从葡萄藤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切成碎片。
乐大壮端着碗,慢慢地喝。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仪式。每一口都抿很少的一点,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比白天看起来深了不少。
他才四十七岁。但她有时候觉得他比爷爷还老。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虫子在叫。风在吹。葡萄叶子在沙沙作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平原上回荡。
过了很久,乐大壮开口了。
“今天的会,你觉得怎么样?”
乐小米想了想。
“很憋屈。”她说。
“憋屈?”
“他们根本不听。”乐小米的声音有些硬,“不管欧德还是纽屋,他们只想从我们身上刮钱。根本没人在乎我们的酒到底好不好。”
乐大壮没接话。
他又抿了一口酒,慢慢地咽下去。
“爸,”乐小米忍不住了,“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你们有没有尝过我们的葡萄酒那句。"
乐大壮停了一下。
月色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那句话,"他的声音很轻,"我在心里想了三十年。今天是第一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