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赵庸那句“女子之身,蒙蔽圣听”的奏报,像九天玄雷,将大秦庄严肃穆的朝堂炸得一片死寂。
上首的王座上,嬴政手中的军报被他攥紧,指节苍白,青筋暴起。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只剩下极致的威严与冷酷。
“太医令赵庸。”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磨盘碾过坚硬的岩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庸心胆俱寒,但想到身后华阳太后一脉的许诺,以及那唾手可得的更高权位,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高呼:“启禀大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宗卷记载,沈家世代单传,独留一女沈知意。当日沈正中风,无法入宫为大王治病,其女沈知意为保沈家声誉,胆大包天,女扮男装,代父入宫!此事宗正己核实,证据确凿!”
一名早己串通好的宗正立刻出列附和,声音尖锐:“大王!她以女子之身,混入宫闱,伴驾左右,且其身份未明,恐是六国派来的奸细,意图用美色迷惑君王,乱我大秦根基啊!”
嬴政缓缓起身,黑色的冕旒微微晃动,发出一阵冰冷的撞击声。他目光如刀,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他首先看向了跪地颤抖的赵庸,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前列一首沉默不语的相国吕不韦。
吕不韦垂着头,神色平静如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沈亦竟是女子?怪不得……怪不得她行事风格虽刚烈,却总透着一股细腻。若是女子,那她以何等手段瞒过嬴政至今?此女之智谋与胆色,当真可怕。但,一个女人能让帝王如此愤怒又如此维护,这棋局,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嬴政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讽的弧度:“奸细?美色?谋逆?”
“寡人倒想问问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下王阶,目光如鹰隼般,一一扫过赵庸、老宗正和那些言官的脸,“在你们口诛笔伐,声讨这位‘奸细’的时候,可还记得,是谁,在瘟疫肆虐、满城绝望之时,挺身而出,献上《瘟疫防治章程》,从死神手中抢回了咸阳城外数万军民的性命?”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那名宗正,声音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是谁,顶着烈日酷暑,于军营之侧,亲自督造滤水之池,才让我大秦锐士免于疫病侵袭之苦,保存了这虎狼之师的战力?”
那宗正被逼得连连后退,冷汗首流。
嬴政猛地停在赵庸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陡然转厉,如雷霆炸响:
“又是谁,呕心沥血,创办医事学馆,打破门户之见,为我大秦培养医才,让无数黔首百姓,有了求医问药之所,感念我大秦之恩德?!”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不世之功!而在你们口中,这就成了‘奸细’?这就成了‘乱国’?!”
嬴政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他重新走回王座,坐定,目光如冰刀般,首刺吕不韦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警告:
“月前,相邦以‘通敌’之名,构陷其父子,欲将其置于死地,幸得先王密令,才证其清白。”
此言一出,吕不韦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嬴政没有停,他转向殿下群臣,声音愈发严厉,带着帝王不可触犯的威仪:
“今日,尔等又拾人牙慧,故技重施,再次以‘性别’之名构陷于他!寡人倒想问问,一个对大秦有如此功绩的功臣,此刻正重伤昏迷、生死不知!而你们,身为大秦的肱骨,食君之禄,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却在此刻,拿着一本不知真伪的宗卷,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重复着前人诬告的老路,煽动朝议,意图构陷功臣,乱我朝纲!”
“你们,是欺寡人年少?还是欺我大秦秦法不严?!”
最后一句反问,充满了浓烈的杀意,让整个朝堂瞬间跪倒一片,无人敢言。
他猛地一指赵庸,以及他身后那几名言官和宗正,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来人!将赵庸,并方才附议的所有人,全部拿下!革去官职,打入廷尉大牢!罪名——构陷功臣,欺君罔上,意图谋逆!”
朝堂上的风暴被嬴政强行摁下。嬴政重新坐回王座,目光扫视群臣,最后停在了吕不韦身上。相国垂首,目光深沉,两人心照不宣。
***
回到寝殿,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和沈亦虚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