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染梧桐巷,晚风卷着梧桐枯叶擦过外墙,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褪去白日秋阳暖意,深秋的寒凉愈发清晰。
阮芥书桌台灯调至柔和暖光,光晕圈住桌面一方天地,指尖轻点画展官方群内的布展细则,逐行看完收件、封存、匿名编号、展区分区全部要求,心底愈发安稳。
主办方规则严苛,所有参赛画作统一遮盖署名、创作痕迹、专属标识,编号随机分配,评委全程不见创作者信息,理论上完全隔绝人情干预。
可二十二章末尾那道主办方窗前暗沉身影,始终留在心底,让她没办法全然放下戒备。
她从小在阮氏泥潭长大,太清楚阮家人不择手段的行事方式,哪怕是公益画展、匿名评审,他们也能钻尽规则缝隙,捏造污点、抹黑作品、煽动圈层舆论。
从前她孤身一人,只能被动承受所有诋毁刁难,如今不一样了。
锁骨处落日银坠贴着温热肌肤,沉甸甸的暖意直达心底,孟芜谏会替她扫清所有阻碍,护住她笔下纯粹,护住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出的第一步。
指尖轻轻摩挲银坠内侧刻字,阮芥收回纷乱思绪,合上手机页面,起身收拾画室所需备用物料。
明日艺文工坊专人上门装裱画作,需要提前备好画布防尘膜、颜料修护膏、边角保护膜,避免搬运途中磕碰磨损,损伤半月心血。
换好居家纯棉软底拖鞋,下楼去往巷尾小院画室。
小院路灯自动感应亮起,暖黄灯光铺满石板小路,院内梧桐堆积薄薄一层落叶,白日两人并肩坐过的藤椅还维持着原样,椅边放着孟芜谏傍晚落下的那本泛黄老旧素描画册。
晚风一吹,画册页角轻轻翻动,露出内页一角浅淡铅笔线条,是极有功底的极地雪原速写,笔触清冷凌厉,氛围感和她作画风格近乎同源。
阮芥脚步顿住,目光落在画册上。
傍晚孟芜谏坦言年少弃画,为她放弃美院保送,字字赤诚戳人心底,可他从未给她看过年少画作,这本画册,藏着他不为人知的少年热爱。
她没有贸然翻看,恪守分寸,抬手将画册合好,轻轻放在画室进门原木置物架上,摆放平整稳妥。
推开画室玻璃门,屋内还残留着油画的松木颜料香,混合秋日干燥草木气息,干净治愈。
定稿后的《风雪遇暖阳》静静立在画架中央,浅金落日光斑在灯光下层次柔和,雪原孤寂苍凉,落日温柔治愈,冷暖平衡恰到好处,是她作画多年,最倾注心意的一幅作品。
阮芥弯腰,逐一整理桌面颜料管、扇形画笔、调色盘,将干透颜料清理干净,分类收纳进实木画具柜。
指尖偶尔碰到画柜深处角落,摸到一叠厚实牛皮纸画稿,边角被压得平整,用黑色绑绳整齐捆扎,存放位置隐秘,一看便是被主人珍藏许久、不愿轻易示人之物。
不是她的画稿。
小院画室是孟芜谏一手改造装修,画柜深处夹层,一直是他专属储物位置。
心头微动,不用多想便知晓,这一叠牛皮纸画稿,是孟芜谏十五岁弃画之前,留存下来的少年画作。
他藏起热爱,封存画笔,连同年少满心赤诚,一并锁在了这间画室夹层里。
阮芥指尖微微蜷缩,没有触碰,默默收回手,轻轻合上画柜柜门。
他愿意坦白过往心结,是信任;可他不愿展露全部少年伤痕,是自尊。
她懂他封存热爱的自卑与遗憾,便不会擅自窥探,静静等候他愿意主动分享的那天即可。
收拾完毕所有物料,给画作外层套加厚防尘无纺布,固定好画架卡扣,确认画布边角无一丝折痕、颜料表层完全固化,阮芥才关灯锁门,缓步折返楼栋。
回到顶楼家中,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已是夜里十点。
往常这个时辰,孟芜谏会准时发来晚安消息,今日微信界面却迟迟没有弹窗,聊天界面停留在傍晚那句【画展落幕,即刻出发,只陪你】。
阮芥指尖停在对话框,没有主动打扰。
她隐约明白,他并非空闲居家,傍晚道别之后,应当是着手处理画展暗处隐患,排查阮氏旁□□人的动向。
他从不说自己为她做了多少事,只会默默扫清所有风险,把安稳从容留给她。
她乖乖放下手机,闭眼休憩,一夜安眠。
次日天光大亮,秋阳通透澄澈,万里晴空无云,气温回暖,是适宜画作搬运、专业装裱的好天气。
上午七点五十,玄关门铃准时响起,节奏平缓,是孟芜谏专属按铃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