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你不要一个人走
沈惊看向陆檐的纸。
陆檐没有动笔。纸面空白,但桌面侧边浮出的两个字正在慢慢往下渗,像墨汁洇进纤维里。梁川。笔画很浅,却每一笔都刻得清楚。
沈惊低头看自己的纸。
纸上浮出一串名字。不是沈屿。是王庆、李然、周妙……后面还有,密密麻麻,像点名册的延续。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不是生日,是急诊病历上的时间戳。凌晨一点十七分。凌晨三点零二分。凌晨四点五十五分。
他没写任何名字。
"最不该忘记的名字"一旦写下,可能被副本拿到下一阶段。写下等于确认,确认等于交付。他不能把这些名字交给规则。那些名字属于病历,属于死亡证明,属于他自己——不属于这间教室。
陆檐盯着纸上的"梁川"。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副本从课桌侧边浮上来的,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里刻了很久,现在才翻出来。刻痕很新,木屑还翘着边。
沈惊低声:"别写。"
"我知道。"陆檐说。
但他的手没有从纸上移开。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教室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装备碰撞的金属声越来越清晰,像一整队人正在上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同一级上,发出整齐的回响。那声音不像走路,像某种仪式。像有人在门外列队,等着被叫进来。
门没有开。
脚步声停在门外。金属声停了。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像是有人在整理背包带子的窸窣声。那声音很细,但在停住之后显得格外清楚,像有人在调整肩带,或者检查扣具。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前方传来:"第二节课,面对。"
黑板上的字变了。
"请写出你最不该忘记的名字"被擦去,新的字浮出来,像有人用湿粉笔写上去,水渍还没干:"请走到你最不该忘记的人面前。"
教室后墙消失了。
不是塌,不是碎,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抽走,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和来时不同,这段楼梯是往下的。楼梯侧面没有名字,没有刻痕,只有灰白色的水泥面,但那种灰白和走廊里的不一样——更旧,更干,像很多年没有通风的地下室。但楼梯底部有光,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透上来。光里站着人影,不止一个,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陆檐闭上眼。
"走前面。"沈惊说。
"你报。"
"嗯。"
沈惊从口袋里掏出磨花玻璃片。玻璃片里的世界是模糊的,只能分辨灰白和深黑的交界。楼梯扶手是深黑的线条,踏面是灰白的块,边缘是两者之间的窄缝。他不用玻璃片看光里的人影。只看脚下。人影是陷阱,踏面才是路。
"下。一级。"
陆檐抬脚。踏面在他脚下发出很实的回响,和来时走廊里的空洞声不一样。这段楼梯是实的。但越往下走越冷。不是气温下降,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冷,像楼梯本身在吸走温度。水泥台阶的温度比空气低,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东西的皮肤上。
"继续。一级。"
楼梯很长。比来时更长。每一级台阶高度正常,没有缺口,没有名字。沈惊默数着落差的变化,上一阶高,这一阶平,下一阶可能低。不记数量,只记落差。陆檐的步子很稳,右手牵着绳子,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擦过扶手,确认方向。绳子在他们之间绷着,不长,刚好够一个人转身。
"下。两级。"
陆檐跨了两步。绳子轻微一紧。沈惊跟上。踏面的回响在楼梯间里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心跳被水泥墙拢住,又弹回来。
光越来越近。人影的轮廓开始清晰。不是沈惊认识的人。至少不是沈屿。是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沈惊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认识这件外套。急诊常客。慢性心衰,每次来都带自己蒸的馒头,用塑料袋装着,热气把袋子里壁熏出一层白雾。沈惊吃过她的馒头。夜班饿的时候,她塞过来,说"沈医生,趁热"。他接过,吃了,没记住她的脸,只记住了塑料袋上的水汽和馒头的甜味。
但他没记住她的名字。
直到她在某次夜班走了。护士站的人说起"赵秀兰的家属来了",他才知道她叫赵秀兰。那时候他已经在写下一个病人的病历,笔尖没停,只是嗯了一声。那个"嗯"字落在纸上,和无数个"嗯"叠在一起,没有区别。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盘馒头。不是塑料袋,是瓷盘,白底蓝边,和她外套一个颜色。她问:"沈医生,你怎么没记住我呢?"
声音和记忆里一样,不高,带着点乡音,尾音往上挑。不是责备,是询问,像问一个常来打针的护士今天怎么换了人。